到了水驿,报上状元身份与从六品翰林修撰的官职,驿卒哪里敢怠慢,当即恭敬行礼,迅速安排了一处干净宽敞的房间,茶水点心一一奉上,比在船上不知舒坦了多少倍。
连日在船上颠簸摇晃,如今终于能踏上踏实地面,睡上安稳床铺,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新昌与柴胡更是欢喜不已,忙着收拾屋子、打水给云新阳梳洗。
云新阳在房中静坐片刻,想起船上众人对他态度的转变,心中微微感慨。
为官之道,不在威势,而在为人。同舟共济之时,能与众人共渡难关,比任何官服品级都更能让人信服。
在水驿安稳歇了一夜,也算趁此机会好好休整了一番。
这等大码头之上,虽说人员杂乱、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处处暗藏凶险,却也是四方消息汇聚之地。此番随行之人本就不多,即便真遇上什么风波,以他的本事也足以应对。是以第二日早饭过后,云新阳仍是决意去码头走上一遭。
他对新昌与柴胡道:“我一会儿去码头边上走走。”
新昌闻言,立刻对柴胡道:“你是跟着去伺候爷,还是留在驿站看守行李,任凭你选。”
“我本就不擅伺候人,还是留在这儿看行李吧。”
“这是驿站,门锁妥当,行李放着也无妨,你们两个都跟着便是。”云新阳看向新昌道。
“不行,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总得有人守着才放心。”新昌坚持。
“爷放心便是,我本也不爱热闹。”柴胡在旁打圆场。
“可你跟着我出来这一趟,数月以来,不是守住处,便是看行李,从未四处走走、长长见识,未免可惜。”
“爷,我见识得还少吗?坐过这般大的船,到过京都,撞见过土匪,还经历过那般可怕的风浪,这些事,足够我跟人吹嘘一辈子了。”
云新阳瞧着柴胡那副略带傲娇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既然如此,我便不强求了。”
云新阳换了身便服,带着新昌缓步走出驿站,沿码头徐徐而行,散心观景,看两岸市井烟火,倒也十分惬意。
新昌跟在云新阳身后,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上次经过时,上码头前爷说过的话,便轻声问道:“爷上次说,这码头上三教九流皆有,不知何为三教,何为九流?”
云新阳耐心解释:“三教,指的是儒、释、道。”
“至于九流,原是先秦至汉代的九大学术流派,又称‘九家’——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后来民间又将九流分为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用来划分职业等级。大略说来,上九流是帝王将相、富贵人家;中九流是文人技艺、僧道医卜;下九流则是底层杂役、偏门行当。”
话音刚落,他目光忽然被一旁小摊上的小弓箭吸引,做工甚是精巧,不由得迈步上前,拿起一把小弓细看,又随手试了试弓弦张力。
守摊的粗壮汉子见云新阳虽是书生模样,举止却像个内行,便开口介绍:“公子,你看这弓箭做得还过得去是吧,既可给孩童当玩具,也能给初学射箭的人练手。”
云新阳微微颔首,这一次难得没有只惦记金宝,心中一并想起家中那对双胞胎儿子远哥、以及豪哥、平哥,便道:“老哥,这弓一张价钱几何?若是合适,我要四把。”
粗壮汉子刚报完价,新昌便立刻凑上来讨价还价。云新阳也不理会,又拿起摊上的弹弓端详,觉得做工也颇为扎实,便又对那汉子道:“你这弹弓也做得不错,我家中侄子儿女共六人,你摊上这些弹弓数目正好,若是价格合适,我便都要了。”
粗壮汉子见他出手这般阔绰,心知是位不差钱的主顾,既想多赚几分,又怕把这大主顾得罪走,一时颇为纠结。云新阳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对还在拼命压价的新昌道:“小本买卖,又是手工制作,赚头本就不多,差不多便罢了。”
那汉子听他这般体恤,心中感激,连忙道:“公子仗义,便按我方才说的价,再额外送公子两样小玩具如何?”
云新阳想着孩童终究不嫌玩具多,便点头应下。
主仆二人继续向前,边走边逛,一路又买了些零碎小物。新昌瞧着手中物件,除了弓箭弹弓有几位小公子的份,其余大半都是金宝的玩意儿。
码头已逛过半,云新阳略觉口渴,抬头望见对面一家茶楼,门脸颇为讲究,便抬步走了过去。
店小二热情迎上:“公子爷,里边请。”随即又压低声音,“二楼雅座清静,一楼消息灵通。”
云新阳正沉吟间,目光扫过一楼大厅,见一桌人从衣着打扮、腰间兵器到周身气质,都像是江湖中人。他心念一动,想到兴旺,便道:“就在一楼随便坐坐吧。”
云新阳示意新昌也一同坐下饮茶。新昌对云家那两位时常出现的老爷子,虽然不陌生,但对他们的底细,以及兴旺的去向却一概不知,自然不明白云新阳为何特意选在这桌人旁落座,却也识趣不多言。
云新阳侧耳细听众人闲谈。武师傅已离开江湖十几年,当年所说的江湖旧事,如今早已是过眼云烟,这些人口中提及的帮派人物,他也只偶尔听过一两个。忽听得“欢乐谷”三字,心中一动,听得仔细起来。
只是听来听去,也不过如兴旺先前预料那般,众人都在猜测那位老爷子究竟是已经过世,由兴旺接位,还是依然活着禅让的;又说天风堂卖出的丹药日渐稀少,是不是炼药之人不在了,再无新丹出炉。翻来覆去,并未听到什么有用消息,便起身,带着新昌在路上给柴胡买了些可口小吃,折返驿站。
下午云新阳不打算再出门,对新昌道:“下午我不出去了,留在水驿看守行李,你带着柴胡出去逛逛吧。”
“那怎么行?爷留在水驿,我自当在旁伺候茶水,让柴胡一人出去便是。”说罢,他又再三叮嘱柴胡,“街上混乱,小偷多如过江之鲫,你务必看好身上银钱。走路留神,莫要走远,免得迷了路。这码头偌大,人潮拥挤,真把自己给弄丢了,可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