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都不敢去想,爹娘与妻子刚刚接到自己高中状元的喜报,正欢喜不已之时,又骤然听闻自己葬身水中的噩耗,他们该如何承受?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今夜能有惊无险。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溯自己短短一生——今年虽算二十一岁,实则再过数月,才满二十整岁。
未分家时,家中虽有吝啬严苛的祖父,有粮也不肯轻易拿出,可爹娘一向能干,又极疼他们兄弟,从不让他们像堂兄弟们那般饿得眼冒金星、口中泛清水。想来,自己也算得幸运。
后来分家读书,一路顺遂,人人都说他福运深厚。老天爷断不会在他刚登金榜、前程正好之时,便将他收回去。
想起家中儿女,又忆起当年那个奇异的梦——自己的女儿,乃是仙人百余年来,赐给云家的唯一女娃,上天怎会忍心让她小小年纪便失了爹爹的疼宠庇护?
“对,今夜绝不会有事,绝对不会。”
像是要给自己坚定信念,云新阳一字一句,笃定地说了出口。
原本已满心绝望的新昌与柴胡,骤然听见主子这般沉稳肯定的话语,只当他胸有成竹、必有依仗,心中瞬间安定不少,连带着觉得外面的风声小了、浪头缓了,船身那令人心惊的摇晃也轻了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狂风真的渐渐弱了,暴雨停歇,乌云散开一角,天际透出一丝微光。
一轮弯月从云缝里探出头,笑意盈盈,似在安抚这一船惊魂未定的人。
云新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轻轻吁了口气,自嘲般笑道:“我就说,老天爷不会这般无情,只是这玩笑开得太重,当真把我吓了一跳。”
不多时,船老大过来探望,关切问道:“云大人,您还好吧?没被吓着吧?”
云新阳也不隐瞒:“不瞒老丈,方才确实吓得不轻。”
“今日风浪委实太大,莫说大人,便是我这常年跑船的,也捏了一把冷汗。”
“这般凶险的情形,老丈以前也遇过?”
“自然。船在水上走,哪有不遇风浪的。今日风浪虽不算最凶,却也惊人。好在咱们船大身稳,结实耐造,还顶得住;若是小船小筏,怕是早已翻了。说不定这一场风浪,河上便有船只遭难。”船老大顿了顿,“我还有许多事要忙,船上人员安危、货物损坏、船体是否破损,都要一一查验。大人务必保重,我便先告辞了。”
“我无碍,老丈尽管去忙。”
河道上的风虽小了许多,已无性命之危,却仍比平日大上不少。云新阳躺在床上,只觉船身晃荡不休,如同儿时睡在摇篮里一般。这一夜,他只有困顿到极致时,才能勉强眯瞪片刻。
次日天亮,云新阳走出船舱,只见晴空万里,碧空如洗,澄澈透亮;河面也似闹腾累了,微波轻漾,一派平静。
新昌端着一盆清水进来,唤道:“爷,快来洗漱吧。”
云新阳点头回舱,便听新昌喋喋不休地说着方才在外听闻的消息:“爷,听说昨日船上有好几个人受了伤。还有一位客人不听劝阻,非要抱着随身带的几个大葫芦跳水上岸,结果刚到船边,还没来得及想好跳不跳,就被浪头一卷,瞬间没了踪影。船上不少货物都浸了水,也有船舱进水,不过船体受损不重,修补一下便不碍事,不影响继续航行。”
云新阳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不多时,船老大又过来,将昨夜船上人员、货物、船体的情况细细禀报了一遍,与新昌所说大致相同,只是更为详尽。唯有那位落水客人的下落,语焉不详,云新阳也没有多问。
因要修补船舱,船只在岸边停靠了半日,午后才重新驶入航道。
这几日,云新阳明显发觉,船上乘客对他的态度变了。
不再像先前那样远远避让、敬而远之,遇见时都会主动上前问好:“云大人好。”
有人笑着搭话:“云大人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若不是旁人说,谁也看不出您是当官的。”
也有人感慨:“云大人跟传说里的官员不一样,那么大的风浪,还亲自帮船工货主忙活。”
更有人赞道:“文官还敢直面土匪,云大人真是不一般。”
云新阳只温和笑道:“当官的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与寻常百姓并无不同。人与人本就各不相同罢了。”
接下来几日,一路风平浪静,连船老大最为紧张的大湖面,也平安渡过,毫无波折。
这天一早,船家便宣布:约莫午时,便可抵达前方大港口,预计在此停靠两日有余,大后天再启航。
他特意对云新阳道:“这港口甚大,也设有水驿。大人可以前往驿中安歇两日。贵重行李随身带上,其余物件可领一把锁,将舱门锁好便是。”
云新阳谢道:“多谢老丈告知。”
这个港口,正是上次进京途中遇到娄泽成、一同逛码头时撞上械斗的地方。新昌想起当日情形,仍有些心有余悸,低声问:“爷,这码头乱得很,我们还要上岸去住吗?”
这一路颠沛紧张,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云新阳自然想上岸休整,便点头道:“那是水驿,不是寻常客栈,相对安全。况且械斗哪能天天有,哪会次次都被我们遇上。”
新昌一听觉得有理,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胆子大了不少。
午时一到,船只果然缓缓驶入大港码头。
云新阳举目望去,这里一如既往的船只云集,商贾往来,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只是当日惊魂不定,今日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船老大安排妥当,再次亲自过来叮嘱:“云大人,水驿就在码头附近,要不要我让人带您过去。还有行李若是不便,也都可先留在船上,锁上门,我再找人替你看管着,只是极贵重之物,还有钱两务必随身携带。”
云新阳谢过船老大,带着新昌、柴胡,只拎了紧要行李,跟着引路人往水驿而去。
新昌一路左右张望,仍有些提心吊胆,却见码头虽人多杂乱,却也有兵丁巡守,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危险,一颗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