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柒没说话。
椅子太高，坐在上边脚够不着地，他的目光跟着自己微晃的足尖一点点游移，从自己的腿上——那里前不久还在冒血——最后到了前首领的脸上。
前首领静静看着他，表情很平和，没有因等待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只是等着，等凌柒开口。
但凌柒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太麻烦，您也没有义务。”
“可我并不觉得麻烦。”前首领摇头，“你们帮了人类这么多，作为人类联盟的前首领和现任国家领袖，这是我该做的，而且……”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太好，但还是继续了下去。
“而且，我觉得你们家缺少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大人，又或者说是长辈。”
这一家子的情况都太过特殊，年龄最大的拾霜说到底也只还是学生，还在考研，按时间，现在应该还在考场上，既然还在念书，那就不算大人。
伊玖不必多说，自己也还是小孩子，至于另一位类似天道的特殊存在，估计很忙，没空听什么少年心事。
所以凌柒才过来找了他。
他想的（除了某个类天道意识体）其实与这家子的实际状况也大差不差，明面上说的也在理。
凌柒现在缺一个能听他说点什么的长辈兼“外人”。
拾霜在忙，伊玖和地球意识对他的偏爱算称得上偏颇，系统和七杀更是，他自己则身处其中，迫切地需要一个第三方的倾听者。
没有比前首领要合适的选择，对方同他的关系不远不近刚刚好，阅历足够丰富，了解的足够多……
所以这次，凌柒开了口。
“我拒绝了一只海帕杰顿幼年体，您可以把它理解为奥特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怪兽，它想同建立主仆又或者是伙伴关系，出于某些原因，我拒绝了它。”
很简短，也很符合凌柒的风格。
前首领默默分析着，然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请问，‘某些原因’指的是？”
凌柒：“一、我不够强大，不能保证它不会伤害到别人，二、我不认为它在我身边能过的很好，好吧，还是我不够强大。”
不够……强大吗？
前首领并不了解奥特世界的战斗体系，也并不了解凌柒所说的“强大”和“不够强大”具体有多大差别，但。
“把原因都归到自己身上是否有点太过苛刻了点？”
“有吗？”
前首领肯定：“有的。”
凌柒呆坐一会儿，发觉自己确实有点。
“但……”他尝试争辩，“我和小帕之间，我是更成熟的那个，理应考虑更多，也承担更多。”
“可你也只是个孩子。”
“我只是外表是小孩子，实际上，我已经二十多岁了。”
二十多在奥特世界里很大吗？
前首领存疑。
他倒是因为自家孩子和这孩子的缘故了解过一点奥特世界的世界观，二十多，在年龄几千岁起步的奥里似乎并不能算作大人。
可小孩这样笃定，他也没招，只得换了个话题。
“那你为什么忧虑？我是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不同它建立一定关系了，又为什么会心事重重呢？”
凌柒抿唇：“小帕，就是那只海帕杰顿幼年体不愿意，它想留下来，我们之间产生了矛盾，我想送走它，又觉得这样过于残忍。”
这下，前首领是真的诧异了。
“怪兽也有自己的思想吗？无意冒犯，我不太了解……”
“是的。”凌柒直接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它是独立的生命个体，有独立的思想和性格，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残忍，我在违背它的意愿，以一种‘我觉得这是对你好’的方式……”
竟是有点像原生世界的德拉西翁了。
他也变得高高在上了，又或者说，他一直有点高高在上，在每次安排好所有人的时候。
没考虑过其他人或奥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安排，又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他一个人做了所有的决定，然后自认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似乎也要对自己说上一句，“太高高在上了，凌柒”，可是——
可是前首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冷静一点，小柒，慢慢来，好吗？”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的凌柒努力平复下呼吸。
他抹了把脸。
“抱歉，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因为我之前也是这样做的，擅自替别人做决定，自以为是，恣意妄为……”
“小柒。”前首领再次出声打断了他，“先停一停。”
“……好。”
这次，凌柒真的停了下来。
他们静默片刻，凌柒在调整自己，前首领在等他调整自己，等小孩的情绪暂时稳定下来，他才温声开口：
“小柒，我们相处有一段时间了吧。”
凌柒小幅度点头：“嗯。”
第一次见面在五六年前，这次他回来后，他们熟络了很多，基本上每个月他都一趟，确实相处了有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我重新认识了你，我想先说说我认识的那个小柒。”
前首领的声音很温和。
“我认识的小柒温柔、礼貌，关心且在意家人，会有些孩子气……总之，和你对自己的评价完全不一样。”
擅自替别人做决定，自以为是，恣意妄为……
“我认识的小柒不会是那样的，他的内核是温柔，就算他真的擅自为其他人做了决定，那也一定是某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说的对吗？”
凌柒有一阵没说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对不对，他自己也迷茫了。
而前首领看出了他的茫然，叹了一声。
“也许你可以跟我讲讲当时的状况，这有助于当前问题的解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介意吗？
都聊到这个份上了，和前首领说一些好像也没什么……
这样想着，凌柒纠结片刻，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曾经……抛下我的家人，抛下他们前，我撒了一个谎。”
初生世界需要进行重塑，他无法放下那个世界的家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一条生还率无限接近于0的路。
可他在新的世界里也有家人，父亲、雾琦、两个赛罗、还有尼桑们……
如果他就这样走了，他的家人们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会难过的，一定会，所以当时，凌柒撒了一个谎。
他告诉每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或奥自己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异世界，那里有爱他的哥哥和球妈，他即将前往，且往后不再相见。
这个谎言天衣无缝，因为他确实一直在寻找异世界只是没有找到，而他的家人们或接受或不接受，反正永远也不会知晓事实如何。
走之前，他也照例安排了很多，有关雾琦，有关贝利亚，有关银河帝国……
他的家人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死去的消息，死亡真相也将永远埋葬在了美好的愿景里。
这便是他替所有人做好的、残忍的决定。
也是……他为自己安排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