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小朋友不要胡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把小女孩吓了一跳。
小女孩的母亲赶紧跑过来,一把抱起孩子,满脸歉意地连连鞠躬。
“对不住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您千万别见怪。”
那母亲一边道着歉,一边偷眼看了谭韵和王平安一眼,目光里竟然也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认同——这两位确实站在一起就跟画儿似的。
谭韵只觉得脸上的热度已经快要爆炸了。
王平安倒好,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没事没事,童言无忌嘛,”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小孩子眼睛干净,看什么都准。”
“你给我闭嘴!”
谭韵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小女孩被她母亲抱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冲王平安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叔叔再见!叔叔的太太生气也好好看!”
谭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等到那对母女消失在门口,王平安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用一种十分欠揍的表情看着谭韵。
“啧啧,谭女士,你说这是不是缘分?连路过的孩子都觉得咱们般配,你说巧不巧?”
谭韵的脸还是红的,但她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王平安,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现在就走。”
“好好好,我不说了,”王平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哪里有半分认错的意思,“不过我说句实在话,你恼起来的时候还挺有味道的,眼尾泛红,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炸了毛的波斯猫。”
谭韵“啪”地一声把咖啡杯按在桌上。
她站起身来,原本是打算转身就走的,但不知怎么的——
也许是被那句话刺激到了,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的误会让她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做出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难以置信的事情。
她绕过桌子,走到王平安身边,俯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紧紧地贴在怀里。
“吓一吓你?嗯?”
她几乎是贴着王平安的耳朵说出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恼怒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她原以为这样能让这个浑小子慌乱,能让他窘迫,能让他收回那些不三不四的话。
但她忘了,王平安从来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王平安低头看了一眼被紧紧抱住的胳膊,又抬眼看了看谭韵近在咫尺的脸。
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轻轻挑了挑眉。
“谭女士,你这样我可就——”
话还没说完,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哎哟,我这是来得不巧了?”
谭韵的身体僵住了。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妇人,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李太太——李怀瑾。
她的闺中密友,两人从少女时代就相识,几十年的交情,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分享过——但恰恰是这个人,恰恰是这个时候,恰恰出现在这里。
谭韵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手还抱着王平安的胳膊,整个人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倾斜,看上去就像是依偎在王平安身侧一样。
更要命的是,她因为刚才的激动,脸上还带着一层薄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这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尤其是一个过来人眼里,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怀……怀瑾……”
谭韵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玻璃。
李怀瑾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将手袋放在桌上,先是看了看谭韵,又看了看被谭韵抱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她的目光在王平安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浮上来的是一种了然的笑意。
那笑意太意味深长了。
谭韵熟悉那张脸已经几十年了,她太明白那个表情意味着什么,李怀瑾一定、绝对、百分之百地想歪了。
“没事没事,你不用说。”
李怀瑾优雅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从手袋里摸出一只银质的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我就是路过,看见你的车停在门口,想着进来打个招呼。”
她说着,目光在谭韵抱着王平安胳膊的手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我确实来得不巧。”
谭韵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触电般地松开了王平安的胳膊,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
“不是,怀瑾,你听我说——”
“说什么?”李怀瑾抬手制止了她,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什么都没看见。就算看见了,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她眨了眨眼,那个眼神简直暧昧到了极点。
“你放心,咱们这么多年的姐妹了,这点事我还能不懂?
那个娄半城嘛——他年纪大了,又常年在外面忙,你不说我也能理解。你放心,我帮你打掩护。”
谭韵觉得自己的世界在崩塌。
“怀瑾,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李怀瑾反问,眼睛里的促狭简直要溢出来,“我什么都没想啊。你急什么?”
完了。
谭韵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王平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出好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李怀瑾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用一种审视和欣赏交织的眼神打量他时,王平安才开口了。
“李太太好眼力。”
他说了一句完全算不上解释的话,反而像是在肯定李怀瑾的猜测。
谭韵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王平安根本不为所动。
李怀瑾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了,她用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谭韵,用一种姐妹间才会用的调侃语气说:
“好你个谭韵,我就说你最近气色怎么这么好,原来是——呵呵,你放心,我嘴严得很。”
谭韵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还是急的,也许三者都有。
王平安忽然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做了无数遍的习惯动作一样,一只手轻轻揽过谭韵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只手落在腰侧的时候,谭韵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但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用了一点力,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那力道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恰到好处地让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让她感到疼痛。
“李太太,”王平安笑着对李怀瑾点了点头,“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喝茶。”
李怀瑾的目光在王平安搂在谭韵腰上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的暧昧几乎要实质化。
“当然当然,你们去忙,不用管我。”
她挥了挥手,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谭韵说:“你放心,老娄那边要是有风声,我帮你挡着。”
谭韵张了张嘴,她想说“你误会了”,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这个混蛋是在演戏”,但所有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如果她现在否认,如果她现在解释,那就等于告诉李怀瑾——我们之间确实有需要隐瞒的事。
而如果她不解释,这个误会就彻底坐实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平安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这个混蛋。
谭韵脑中所有的念头都拧成了一团,唯一清醒的意识就是:她被王平安算计了。
王平安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揽着她的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朝咖啡馆的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风扑面而来,七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谭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大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店铺的留声机播放的京剧唱段,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
被外面的热风一吹,谭韵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她猛地挣脱了王平安的手臂,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
“王平安!”
她的声音里压抑着剧烈的情绪,气息不稳,胸口起伏着,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说不清的东西。
王平安转过身来,阳光下他的脸好看得晃眼,表情里带着几分无辜又有几分得意。
“谭女士怎么了?”
“怎么了?”谭韵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刚才——你刚才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王平安歪了歪头,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在装傻,“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啊。
你看,李太太已经误会了,我解释她也不会信的,不如就让她以为那就是事实,这样至少还能保持一个体面,不是吗?”
“体面?”
谭韵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笑了。
什么叫体面?她的清白都没了,还谈什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