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蝉鸣——
丽都咖啡馆,一位金发碧眼的毛妹手托着银质的茶壶给谭韵续上了咖啡。
谭韵单手托腮,一只手优雅的捏着杯匙缓缓地打着圈儿。
“所以娄夫人特意托人将我请过来就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卡布奇诺?”
王平安端起面前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咖啡一饮而尽,嘴唇上沾染了一圈奶白。
“续杯,谢谢。”
“哦,好的,英俊的先生~”
谭韵饶有兴致的看着一身熨贴的中山装的王平安和咖啡馆异国风情的漂亮女招待调情。
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一眨不眨的盯着看了好久。
直到女招待似乎忍不住要给出自己联系方式的小纸条时才出声打断:“嘿,当着一位淑女的面去搭讪她的男伴可不是优雅的举动。”
女招待暧昧一笑,视线在明显是熟女的谭韵和花美男的王平安之间来回切换,噗呲一声笑出来:“哦,抱歉,看来我只好放弃这段艳遇了。”
说完将托盘抱在怀里,扭着腰肢走远了。
“娄夫人很喜欢促狭嘛,这时间掐的妙极了!”
王平安无所谓的仰靠在椅背上,面上一点失落都没有,仿佛刚刚还在调笑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谭韵微微蹙了蹙眉毛,语气有些变冷:“还是称呼我谭女士吧,我更喜欢这个称谓。”
“呕吼~
看来是娄先生最近太忙了,其实我可以理解,毕竟人到中年了。
不不,应该说是人到老年了,我竟然差点忘了娄先生和谭女士不是同龄人的。”
王平安双手一摊,那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你够了!”
谭韵银牙紧咬,恨不得立马扑上去咬烂对方的嘴。
那么血色充足且好看的嘴唇为什么说出来如此尖酸刻薄的话语?
这不是嘲讽自己是靠老头,当小三吗?
哦,好像对方说的也没什么问题,甚至自己连小三都不是,得是小五,小六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想到这里,谭韵也不由得泄了气,呵呵笑了出来。
“你没事吧?”
王平安连忙站起来关心道。
‘哼,这会儿倒是好心,早干嘛去了!’谭韵心想。
“没事儿。”
“哦,没事儿啊,那没事儿你就吃溜溜梅!”
王平安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就掏出来一个油纸包,随手打开捏了一颗蜜雪西梅就送进了谭韵的烈焰红唇。
“唔姆~咳咳~你干什么!”
谭韵不可置信的看着王平安跟没事人一样,自己也捡了一颗丢进嘴里,甚至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
‘混蛋小子,那手指指甲上自己嘴唇上的胭脂都还没擦干净,他怎么敢……’
“嗯,甜,这溜溜梅就是甜,甚至还有一点玫瑰的香味呢。”
王平安才不在乎对方的感受,自顾自的将手指嗦干净了。
“王平安!我可是晓娥的亲生母亲!到现在为止,我可还没正式同意你们交往呢。
你凭什么敢如此戏弄我?你不知道我是你的长辈吗?”
谭韵气的胸口疼,大口大口喘着气。
结果就发现对面的王平安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顺着那烫人的视线往下,只见一片晕开的朦胧白光。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好看呐。谭女士你是不是傻?”
王平安理所当然的开口回答,表情无辜,仿佛在关爱蠢萌动物一样。
谭韵气鼓鼓的抬眼盯着对方,结果越看越喜欢,那股气莫名消失了大半。
‘该死的小白脸!骚狐狸!吃软饭的!一看就知道不像是好好过日子的!’
心中腹诽,但真实的生理反应却做不了假,稍稍磨涩了下大腿,谭韵就知道接下来不可以有大的动作了。
谭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咖啡杯里的拉花已经模糊成一团,像极了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王平安,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斗嘴的。”
她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长辈式的威严。
王平安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手臂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没长骨头似的往那儿一歪。
阳光从咖啡馆的玻璃窗斜斜打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好看得不像话的轮廓。
谭韵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晓娥的事,”谭韵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你以为我不知道?”
王平安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以为我这个做娘的,连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都看不出来?”
谭韵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情绪,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无奈,更像是一种不得不接受现实之后的疲惫,
“她看你的眼神,跟你说话时的语气,还有她最近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动作……我是过来人,我怎么会不懂?”
王平安终于坐直了一点,神情稍微认真了些。
“谭女士既然看出来了,那今天这杯咖啡,是兴师问罪呢,还是——”
“都不是。”
谭韵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银质的勺子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
“我就是要你一句话。”
她盯着王平安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不依不饶的执拗。
“你不会欺负她。你不会抛弃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得好好待她。”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的留声机正放着一首靡靡的爵士乐,铜管的声音懒洋洋地淌过来,像是夏日午后化开的太妃糖。
王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那已经是第三杯续上的咖啡了——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过桌上的餐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嘴角。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抬起眼,对上谭韵的视线。
“谭女士,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似的。”
他的语气很轻,但眼神却不像之前那样吊儿郎当了。
“我跟晓娥之间的事,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保证什么,也不会对任何人发誓什么。
那些赌咒发誓的话说出来好听,真到了时候,屁用没有。”
谭韵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
王平安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的意气,又有几分成年男人的笃定。
“我可以告诉你,我王平安这个人,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既然选了晓娥,那就是选了。我会好好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谁要是欺负她,我头一个不答应。”
谭韵怔了怔。
这话说得并不算多么动听,甚至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匪气,但她偏偏从里面听出了一点什么来——那是真的。
“你最好是。”
谭韵别开脸,不再看他,语气重新冷淡下来,但声音的最底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不起晓娥,我不管你是多好看的小白脸,我都不会放过你。”
王平安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好听,像是瓷质的茶盏轻轻碰撞发出的脆响。
“谭女士果然是个爽快人,我就喜欢跟爽快人说话。”
他往谭韵那边凑了凑,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脑袋打量她。
“不过话说回来,谭女士今天特意打扮得这么漂亮,不会就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吧?”
谭韵今天确实是用心装扮过的。
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袖子是七分长的,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
头发盘成了一个低低的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愈发的娇艳。
她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轻得多,走在街上任谁都会以为她不过三十出头。
这也是她向来自傲的资本。
但此刻被王平安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她心里竟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王平安,你正经一点。”
她板起脸,但耳根已经微微发热。
“我哪儿不正经了?夸人漂亮还不正经?”
王平安一脸无辜,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谭韵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跟这个浑小子多待一分钟,她就会多折寿一年。
她正要起身告辞,咖啡馆的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
“妈妈妈妈!你看你看!那个叔叔和那个阿姨好漂亮啊!”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挣脱了她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谭韵和王平安的桌前。
小女孩仰着脸,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发出了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
“哇——叔叔你好像画报上的人!”
王平安乐了,弯下腰去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小丫头嘴真甜,有前途。”
小女孩又把目光转向谭韵,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冲着她母亲大声宣布:
“妈妈!这个阿姨一定是叔叔的太太对不对?他们穿得都好漂亮,像过年时候贴在墙上的那对金童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