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王平安促狭提议,终究成就了一段师徒之间的情谊,高小琴也算是手把手教出来了一个徒弟。
如今林小娘的茶道也算是出师了,不说放眼全国如何的高明,至少在这京津地区是数的找到人物了。
这个半片茶社就是高小琴出资合作的,算是裕泰茶馆的分社,专门招待女同志,其实与其说是茶社,更多的像是一个社交的地方。
听完高小琴的话,林先生没说话,转身从竹架上取下一只白瓷盖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用竹勺从一只锡罐里取了一撮茶叶放进去。
“先泡一杯给我看看。”林先生指了指盖碗,“想怎么泡就怎么泡,不要想着什么手法规矩。”
莲儿看了看高小琴,高小琴朝她点了点头。
她走到石桌前,盯着那只盖碗看了半天,然后取了水壶往盖碗里注水,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滴水也没有溅出来。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散发出清淡的香气。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把盖碗里的茶汤倒进公道杯,又从公道杯倒进小茶杯,双手捧着递给了林先生。
林先生接过来,看了看汤色,闻了闻香气,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之后,她看着莲儿,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没有人教你,对吗。”
莲儿点了点头:“是我自己琢磨的,在家里给我娘泡过菊花茶。”
“你知道你哪里做得最好吗。”林先生问。
莲儿摇了摇头。
“你放到第三泡的时候,手指抵住壶盖,没有让它抖。
这跟老人不一样,老人手稳是因为泡了成千上万遍,你手稳是天生的定力。”
林先生停顿了一下,“这种定力万里挑一。”
莲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觉得泡茶的时候应该认真,应该静下心来。
还有就是她娘教过她,做任何事情都要善始善终,即使是简单的事。
林先生转向高小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可置信:“小琴师父,我现在真是有些羡慕你了,为什么你总能遇到这样的天才呢。
今年冬天让她来我这儿。如果能待上一个月,我就正式收她。”
“哈哈哈,你这是变着相的夸自己吧,放心,你这个开山大弟子的地位不可动摇。”
高小琴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这个结果超出了她的预期。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泡茶,然后起身告辞。
莲儿跨出茶舍门槛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总觉得这扇朱红色的小门后面,藏着一个她从来不曾接触过的世界,现在那扇门向她开了一条缝。
她想起了娘说过的话,女孩子也要认字,认了字才不受人欺负。
也许学会泡茶也是一样的道理。人要活出个样子来,不能让人看扁了。
回到九十五号院,高小琴把消息告诉了秦淮茹。
正在廊下看街道送来材料的秦淮茹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材料,半天没有说话。
高小琴的名字在京城茶道圈子里是金字招牌,她如果要收徒的消息要是传出去,排队的人能从前门排到永定门,更不用说是正式收入门墙了。
林先生自己也只是她的挂名弟子,连正式徒弟的名分都沾不上。
就算这样,林先生也算有了自己的名号了。
“这个缘分太大了。”秦淮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得去老郑那里一趟,跟他说一声。”
“不急,等一切稳妥了再说。”高小琴笑道。
秦淮茹想了想觉得也对。
她把桌上的一个大搪瓷杯递给高小琴,里面是她刚沏的酸梅汤。
高小琴接过杯子,又想起了一件事:“晓娥还没回来,要不要派人去娄家问问。”
秦淮茹放下酸梅汤,沉吟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急。她妈留了她这么多天,肯定有大事要说。晓娥要是想说了,自己会回来跟我们说的。”
王慎和陈固从外面回来了。
两个小家伙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
兔子不大,耳朵上有个豁口,一看就是野生的。
“爸!我们在城墙根底下逮的!”王慎举着笼子,一脸得意洋洋,“用了您教的那个套索陷阱,前两次都套了个空,第三次才套着的。固子在旁边趴了快一个小时,腿都趴麻了。”
陈固在旁边使劲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揉着膝盖,裤子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巴。他虽然趴麻了腿,但脸上的表情显然觉得这一个小时趴得很值。
王平安接过笼子看了看那只兔子,伸手进去拨了拨兔子耳朵上的豁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这只兔子不能吃。”
两个孩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王慎不甘心地刚要张嘴反驳,话还没出口就自己咽回去了,因为他爸说不能吃的东西一定有不能吃的道理。
“这只兔子耳朵上有旧伤,豁口是老的,说明它在野外至少活了两三年。
毛色发灰但没有大片脱落,体型偏瘦但不是干瘦,四肢有力,眼睛清亮,不太像是生病。”
王平安把笼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
“既然没生病,那就是正常的野兔。能活这么久的野兔,十个里面有八个体内带虫。
吃了拉肚子是小事,闹不好要进医院洗胃。”
王慎眨了眨眼睛,把笼子往后挪了挪。陈固更是直接退了两步,好像那只兔子会隔着笼子把虫子传给他似的。
棒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院子,本来想凑过来看热闹,听到这话也吓得直往后退。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双露脚趾的解放鞋,退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但硬是没敢吭声。
“不过这只兔子也不能直接放。”
王平安看着笼子里那只灰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放了它,过两天还会被人逮住,到时候别人吃了就要进医院。既然是你们抓回来的,就要负责到底。
带活的回来是本事,让活的继续活着是更大的本事。”
王慎琢磨了一下他爸的话,觉得有道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只不能吃也不能放的兔子。
“那怎么办?”他抬头问。
“养着。”
王平安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翻出了几块旧木板和一卷铁丝网,又把工具箱也拎了出来,
“后墙根那有一块空地,给它搭个兔舍。地方不用大,但要通风,夏天不能闷,冬天要能挡风。
你们两个来打下手,正好学学怎么用刨子。”
这下可好,整个下午都搭进去了。
王慎和陈固跟着王平安在后院忙活,量尺寸、锯木板、钉钉子,干得热火朝天。
棒梗也自告奋勇地凑过来帮忙,主要任务是扶着木板不让它歪,结果扶一块歪一块,差点没把陈固的手指头砸了。
王慎让他去拎水,他拎了半桶水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洒了一半,裤腿湿了个透,看着像是尿了裤子似的,把陈固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
兔舍搭到一半的时候,高小琴从营业厅回来了,看见后院这阵仗,也没多问,只是回屋翻出了一块旧毡布递给王慎:“铺在屋顶上,防雨的。”
王慎接过毡布,还没开口道谢,高小琴已经转身走了。
她今天约了徐慧真去谈正事,没工夫在后院看孩子们盖兔子窝。
高小琴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往外走,经过莲儿身边时停了一下:“晚上我不在家吃,你跟淮茹说一声。”
莲儿应了,又问了一句:“小琴姑姑,徐姨那边是不是开布店的事情有眉目了?”
高小琴笑着拍了拍莲儿的脑袋:“人小鬼大。等着吧,有好消息回来告诉你。”
她赶到前门大街的茶馆时,徐慧真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们今天要谈的是一桩正经的买卖。前门大街上有家老字号的布庄叫瑞祥泰,经营了三代,在这一片名气不小。
可到了这一代掌柜的手里,买卖一天不如一天,如今欠了债还不上,想盘出去换钱还账。
高小琴和徐慧真都盯上了这个铺子。
“那个姓段的掌柜,倒也不是不想卖,是不想卖给自己看不上的人。”
徐慧真压低声音说,“之前有个南洋回来的富商出价最高,他都不肯卖,说怕祖宗基业被不懂行的人糟蹋了。”
高小琴点点头。
瑞祥泰是做绸缎生意的,布料这东西看着谁都能卖,但其实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
同样的料子经不同人的手摸一遍,能说出截然不同的好坏优劣。
不懂行的人接手,要么把次货当好货卖砸招牌,要么把所有老库存当垃圾处理掉暴殄天物。
那姓段的掌柜宁可少卖些钱也要找个懂行的人接过去,高小琴心下认可,觉得这股子不唯利是图的气节很难得。
“他现在想要多少?”高小琴问。
“八千,连铺面带后面的库房。价钱倒不是最大的问题。”
徐慧真说着,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几块巴掌大的绸缎样布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