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我可以帮忙传个话。”许国昌的语气很郑重，
“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王平安这个人，不是那种会看眼色的人。
他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不会因为谁家的面子就改变主意。”
“我知道。”谭韵端起茶杯，“他要是个没原则的人，我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地来请您帮忙。”
许国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事情谈完，谭韵从茶社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
她站在门口等司机的工夫，忽然想起了昨天跟晓娥说的那些话。
站住自己的脚跟，不能做任何人的附庸。要成为自己。
她教女儿要独立自主，可转身就来找许国昌为女儿的感情铺路。
这两件事看似矛盾，其实并不冲突。
她铺路不是要把女儿推给别人当附庸，恰恰相反，她是要确保女儿喜欢的那个男人，值得女儿去喜欢。
王平安这个人到底是深是浅，她必须亲自探一探。
与此同时，九十五号院的厨房里，莲儿正在完成她住进来之后独立负责的第一顿饭。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昨天秦淮茹问她会不会做饭，莲儿红着脸说会一点，在家里的时候都是她做饭。
秦淮茹就说那你明天试试，做得好做不好都没关系，就当练手。
莲儿感激得差点又掉眼泪。
她知道这是秦淮茹在给她机会，让她在这个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是丫头，不是帮工，而是家里的一份子。
一份子就要有一份子的担当，这是秦淮茹跟她说的原话。
今天这顿饭，莲儿做得分外用心。
早饭过后她就挎着篮子去了菜市场，挑菜的时候把每一根黄瓜每一棵白菜都翻来覆去地看。
菜贩子都被她看烦了，说小姑娘你再摸下去我这菜都要被你摸熟了。
莲儿红着脸道了歉，但还是坚持挑到了最新鲜的。
她要做的菜是红烧肉，酸辣土豆丝，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这三个菜是她曾经在家里做了无数次的，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第一次给这个院子里的人做饭，她要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
肉是五花三层的好肉，切块的时候莲儿特意把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肥瘦相间。
以前在老家的婆婆教过她，红烧肉要好吃，切肉的功夫就占了三分。
肉块太小了容易柴，太大了不入味，一块好的红烧肉要刚好能塞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肥肉和瘦肉一起在舌尖上化开才算及格。
炒糖色的时候莲儿格外小心，生怕炒糊了。
她娘活着的时候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肉，每次炒糖色都是等冰糖在油里化了变成琥珀色，冒起细密的泡沫，再把肉块倒进去翻炒。
那个嗞啦一声的响声，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现在她站在另一个厨房里，重复着娘教她的每一个步骤。
油烟升起来，肉块在锅里翻腾，糖色裹上去，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
莲儿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往锅里加了开水，盖上锅盖，调小火慢慢炖。
土豆丝切得很细，每一根都粗细均匀，刀工在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西红柿鸡蛋汤也做得清亮，蛋花飘在汤面上，像一朵一朵的小云彩。
等王平安中午回来的时候，饭菜刚刚好出锅。
莲儿把菜端上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站在一边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
王平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看了莲儿一眼。
莲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糖色炒得不错，火候刚刚好，再晚十秒就要发苦。”
王平安说着又夹了一块，然后很认真地朝莲儿点了点头，
“以后这道菜，可以算咱们家的招牌菜了。”
莲儿愣在当场，然后捂着脸跑到厨房里哭了一场。
何雨水跟过去看她，就见这姑娘蹲在灶台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脸上是笑着的。
哭完了，她擦了擦脸，站起来，洗了把手，又回到桌上继续帮大家盛汤。
何雨水也挺开心的，一开始家里面的饭菜是高小琴在做，秦淮茹嫁过来之后就是秦淮茹，这期间，王平安短暂的接手过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伙食的质量简直就是飞一般的上升，只不过后来大家吃的太好，有了变胖的趋势。
再加上王老爷子也说人不能忘本，好吃的东西吃太多的话，其实并不是什么福分。
大家也这才慢慢的默认王平安只偶尔出手，提高一下伙食质量。
现如今主要的做饭任务全都给了何雨水，何雨水本身就有一些偷学的家传，然后又被王平安秦淮茹他们手把手教过。
所以现如今何雨水的手艺早已不同凡响，早就已经超过他哥傻柱的水平，就连何大清也不是不能一比。
现在终于又来了一个长得挺可爱的姑娘帮自己，等自己把这个姑娘教会以后，自己也就算是功成身退了。
至于这个姑娘以后会不会再让另外一个姑娘来学习如何做饭？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秦淮茹注意到莲儿盛汤的时候先给王老爷子，王平安盛，再给她盛，然后就是高小琴，徐慧真，以及何雨水，然后是几个孩子，最后才是自己。
这个顺序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提起过，但莲儿做得很自然，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这不是讨好，这是家教。
一个穷人家的女孩，能养成这样的教养，说明她娘活着的时候一定也是个讲究人。
吃过午饭，高小琴从后院出来准备去营业厅，看见莲儿正在井边洗碗，就叫住了她。
“莲儿，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莲儿擦了擦手，抬头看了高小琴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带你去见一个人，教你点茶道。”高小琴看着莲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现在在这院里住着，迟早要端茶倒水的。
茶要是泡得不像样，人家不会说你不好，会说咱们老王家没规矩。这个锅，我可不替你背。”
莲儿被她说得笑了起来，然后很认真地答应了一声哎。
何雨水回屋里去换衣服，她看见莲儿洗碗时的动作，想起了自己刚进这个家的那段日子。
秦姐拉着她的手跟她说，别把自己当外人。
她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忍了好几天的眼泪也是怎么都拦不住。
现在轮到莲儿了，每个走进这个院子的女孩，好像都有这么一场哭。
下午三点，高小琴带着莲儿出了门。
两人沿着大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叫做方巾巷的小胡同。
胡同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把暑气都挡在了外面。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
“半片茶舍。”
门是从里面虚掩着的，高小琴推门进去，莲儿跟着走进院子，一进门就愣住了。
院子中央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中间摆着几盆兰草，靠墙放着一排竹架，架上摆满了各种茶叶罐子，紫砂的、瓷的、锡的、竹编的，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院子的西厢房里传来轻轻的琴声，莲儿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好听，听在耳朵里像是有人在用音符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正屋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女人。
莲儿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心里就想起了戏文里的那些大家闺秀。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只用一支木簪子别着。
脸上不施脂粉，但皮肤光洁细腻，看不出年纪。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幽深幽深的，像是能把人看透。
“这是我跟你说的林先生。”高小琴恭敬地朝女人欠了欠身，“她以后是你的茶道老师。”
莲儿赶紧跟着鞠躬，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
林先生走到莲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笑了。
这一笑跟刚才那个站在门口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很不一样，多了几分亲切，倒像是一个温和的长辈。
“手伸出来我看看。”林先生的声音不高，听起来像秋水一样凉丝丝的，却又很好听。
莲儿迟疑了一下，把手伸了出来。
林先生捏了捏她的手指和掌心，又从骨头摸到指尖，像是在检查一件将要交付使用的工具。
莲儿被摸得有点不自在，但她忍住了没有缩手。
“骨节粗，掌心有茧，是干过活的手。
不过指节修长，手腕柔软，练茶道是有底子的。
小琴师父，你这是从哪儿捡来的璞玉。”
“我哥院子里新来的姑娘。”高小琴笑，“带来给你看看，你要是觉得可以，就让她跟着学。不收徒也行，指点一二就够她用了。”
这个林小娘是高小琴之前偶然间遇到的一个茶友，经常来裕泰茶馆喝茶。
那独特的清冷气质很符合高小琴的审美，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正好高小琴也是茶道方面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