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大黑十,在手里弹了一下:“我听说爸爸以前说过一句话,叫街头巷尾出美味。你看这老大爷卖了这么半天,也没见吃出毛病来不是。”
陈固一想也对,不过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可是咱们只有十块钱,没有零钱啊。”
这话倒是一下子把王慎给难住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过去问问。
两人穿过街,走到糖人摊子前面。卖糖人的老头大概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芝麻,但一双眼睛却很有神。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用勺子往石板上浇糖浆,手腕轻轻抖了几下,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就出现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五分钱一个,一角钱三个。你们要几个?”
王慎盘算了一下,从兜里把那张大黑十掏出来:“我们买一个,可是没零钱,您能找开吗?”
老头看见那张大黑十,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家伙,你这钱可够大的,我这一摊子糖人全给你也不够找的呀。”
王慎脸红了红,他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
“这样吧,”老头弯下腰来,从摊子上拿起两个刚做好的糖人,一个猪八戒,一个孙悟空,分别递给他们,“拿着吃,就当大爷请你们的。”
“这怎么行,”王慎连忙摆手,“爸爸教过我们,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嘿,还挺有原则。”老头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你明天拿零钱来给我,或者拿点别的什么换也行。我天天在这儿摆摊,跑不了。”
王慎看了看手里的猪八戒,又看了看老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行,我明天一准给您送来。您姓什么?”
“姓孙,这条街上都叫我孙大爷。”老头笑呵呵地说,又拿起勺子开始做下一个糖人。
王慎把孙大爷的姓氏和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拉着陈固继续往前走。
陈固一边舔着糖人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哥,这算不算欠了人情债?”
“算。”王慎也舔了一口糖人,甜得他眯起了眼睛,“不过爸爸说过,欠人情不怕,怕的是不记得还。明天咱们就拿钱来还给孙大爷。”
“那要不要多给一点?”陈固歪着脑袋问,“算是利息。”
王慎想了想爸爸平时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然后很有把握地说:
“不用给钱,给东西。咱们拿点家里的点心过来,再带两包好茶叶。这样就不光是还钱了,还是交朋友。”
陈固听完,一脸崇拜地看着王慎:“哥你真厉害,这都懂。”
王慎矜持地笑了笑,没说自己其实也是听秦妈妈跟别人聊天时学来的。那次秦淮茹跟徐慧真说人情往来的时候,他正好在旁边写毛笔字,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了。
两人边走边吃,眼看着就到供销社门口了。
供销社是个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商品。
王慎和陈固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东西可真不少,有搪瓷脸盆,有暖水瓶,有手电筒,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进去吧。”王慎把最后一口糖人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昂首挺胸地推开了供销社的玻璃门。
里面的人比外面看着的还要多,柜台前面挤着的都是来买东西的顾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有肥皂的碱味儿,有糖果的甜味儿,还有布料的染料味儿。
王慎拉着陈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很快就找到了卖文具的那个柜台。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本子、铅笔、橡皮,还有墨水瓶和钢笔。
王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种带橡皮头的铅笔,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裹在外面,看着就比普通的铅笔高级不少。
“同志,请问这种铅笔多少钱一支?”王慎踮起脚,朝着柜台里面的售货员喊了一声。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正在给前面的人找钱。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是两个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自己来的?大人呢?”
“我们自己来的。”王慎很认真地说,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这种铅笔多少钱?”
“一角五一支。”售货员觉得这两个小孩挺有意思,特意从货架上拿了一支下来给他们看,“买一整盒的话是十二支,一块六。”
王慎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一块六除以十二,平均下来一支不到一角四。这是批发价,比零买便宜。
“我们买一整盒。”王慎果断地说,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大黑十,双手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看着那张十块钱的钞票,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陈固,再看看眼前这个明明只有七八岁,却一本正经的小男孩,忍不住笑了:“小朋友,你们家大人也真放心,让带着这么多钱出门。”
“同志,请您找钱。”王慎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很礼貌地提醒了一句。
售货员见他这样,也不好多问,麻利地收了钱,找了八块四,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整盒铅笔递给他们。
王慎接过铅笔,打开盒子看了看,确认每一支都是完好的,这才满意地盖上盒子,把找回来的钱仔细地揣进兜里。
“你还挺仔细。”售货员笑着说了句。
“谢谢同志夸奖。”王慎很认真地朝对方点了点头,然后拉着陈固转身走了。
两人刚走出供销社的门,陈固就忍不住开口了:“哥,你怎么连找的钱都要检查啊?”
“这是规矩。”王慎把铅笔盒子递给陈固抱着,“爸爸说过的,出门办事,该是自己的不能少,不该是自己的不能多拿。”
陈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这话说得真有道理,回家得记下来。
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路过了理发店,门口那旋转的灯柱还在转,红白蓝三条线缠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眼晕。
路过修鞋摊的时候,看见老师傅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底,锤子敲得咚咚响。
走到街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棒梗。
棒梗比王慎大两岁,可是个头反而矮了一截,脸圆圆的,鼻子下面还挂着两道鼻涕,也不知道擦擦。
他身上穿的衣服倒是干净的,就是袖子有点长,一看就是捡他爹的旧衣服改的。
“哟,慎哥,固哥,你们也出来啦!”棒梗一看见他们俩,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殷勤劲儿简直跟店小二似的。
“叫哥就行了,不用加那个慎字。”王慎皱了皱眉,每次都纠正,每次都纠正不过来。
“是是是,哥说得对。”棒梗连连点头,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陈固手里的铅笔盒子,“这是买的新铅笔呀?真好看。”
陈固把盒子往怀里紧了紧,警惕地看着棒梗:“好看也不给你。上次给你的东西,你转头就拿去换弹珠了。”
棒梗被拆穿了心思,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不敢发作,只好讪讪地笑:“哪能呢,哪能呢,上次那不是手气不好嘛,再说了,我赢来的弹珠后来不是也分给你们了嘛。”
“分的是坏的。”王慎淡淡地补了一句。
棒梗这下彻底没话说了,挠了挠脑袋,想了一会儿,决定转移话题:“对了,你们听说没有,七十三号的那个马小远,昨天让他爸给揍了。”
“为什么?”陈固立刻来了兴趣。
“听说是因为考试没及格,数学才考了三十几分。”棒梗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他爸拿皮带抽的他,整个胡同都听见了。”
王慎听完,倒是没什么幸灾乐祸的表情,反而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三十几分确实太少了。”他说,“不过打人总归是不对的。我爸就从来不打人,最多也就是不让我吃饭。”
“不让你吃饭还不算打人啊?”棒梗瞪大了眼睛。
“当然不算。”王慎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棒梗,“不让你吃饭,是让你自己反省。自己想明白了,比打一顿有用多了。”
棒梗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习惯性地点头表示赞同。
三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地往回走,棒梗走在最外面,殷勤地帮王慎和陈固挡着来往的自行车。
这份自觉倒是让王慎看他顺眼了一点。
走到半路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好像有人在吵架。
棒梗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踮着脚往前张望:“前面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在打架?”
“你就知道打架。”陈固白了他一眼。
“不是,我就随便问问。”棒梗嘿嘿笑着,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王慎和陈固也跟了上去。走近了才发现,吵架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卖菜的商贩。
妇女手里举着一把蔫了的菠菜,正大声数落着,说这菜不新鲜,昨天买回去就黄了。
商贩则辩解说自己卖的都是当天进的货,黄了是晒的,跟新鲜不新鲜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