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鼓乐队在看台上拼命地吹,全场的南郊球迷都站起来了,喊得震天动地。
在这种气势的鼓动下,南郊化工的队员们像打了鸡血一样。
他们连着打了三个成功的进攻回合,钱斌投进一个三分,小前锋突破上篮得手,胡志强篮下补篮命中。
分差从十一分缩小到四分。
时间还剩六分钟。
老黄叫了暂停。
“稳住。”老黄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粉笔,但没有画任何线条,“他们把势头打出来了。
现在我们要把势头抢回来。怎么抢?防守。许大茂,你上去换小刘,盯钱斌。
傻柱你继续缠胡志强,孙大壮保护篮板。进攻端——”他看了王平安一眼,“你来。”
王平安点了点头。
比赛重新开始。轧钢厂进攻,王平安在三分线外控球,等到最后八秒才开始启动。
他从左路突破,吸引了两个防守人以后把球传给了底角的许大茂。
许大茂接球就投,他的手抖了一下,因为跑了一整场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单纯靠着身体的本能维持着投篮动作。
球磕在篮筐前沿弹起来,又落到篮板上,在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六十九比六十三。分差回到六分。
下一个防守回合,许大茂贴住了钱斌。钱斌运球变向,许大茂跟上了第一次变向。钱斌再变,许大茂又跟上了。
钱斌第三次变向的时候,球脱手了,不是因为技术失误,是因为许大茂的手臂在他运球的时候碰到了球。
不犯规,是合法的防守动作。球滚向中线,赵援朝扑过去抢到,传给正在往前跑的王平安。
王平安快攻,面前是南郊化工最后一个防守人——钱斌。
两个人一打一。王平安在三分线外突然急停,钱斌刹不住车滑出去了两步。
王平安原地跳投,球出手的时候钱斌的手才到他的胸口。球空心入网。
七十二比六十三。分差回到九分。
南郊化工的教练叫了暂停。赵援朝的父亲在看台上张着嘴无声地大笑——他已经没有声音了,但嘴型是“好”字。
暂停回来,南郊化工的进攻被傻柱破坏了。胡志强在篮下接球,正要起跳,傻柱从背后把手伸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掏球,他直接在空中把球从胡志强手里拔了出来。
他就像从一个孩子手里拿走一个苹果一样,把球从胡志强手里拿走了。
胡志强站在原地,看着空空的双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回头看着傻柱拿着球传给王平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球的力量和准确度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自己的握力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大,工友们都叫他“铁手胡”,但傻柱从这个铁手里把球拔走了,像拔萝卜一样轻松。
王平安接球以后慢慢运过半场,不急着进攻。
他在消耗时间,还剩四分钟,每一个回合都要打得稳。
他运球到前场,举起一根手指,这是战术信号,全队开始跑位。
孙大壮提到罚球线做挡拆,王平安借掩护从左路突破。
胡志强被迫换防到王平安面前。王平安在他面前急停,做了个投篮假动作——很慢,完全不像是真的。
但胡志强太想封盖了,跳了起来。王平安在他落地之前把球从他的腰旁传给了篮下的傻柱。傻柱轻松上篮得分。
七十四比六十三。十一分。三分钟。
这之后,南郊化工没有再追到过十分以内。
最后一分钟,轧钢厂领先十五分。比赛已经没有悬念了。
老黄开始换人,他把主力队员一个一个换下来,让替补队员上去享受最后的时间。
孙大壮先被换下来,他跟替换他的贾东旭击了一下掌,然后坐在条凳上,用毛巾盖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援朝被换下来以后直接蹲在场边,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冒。
小刘被换下来以后没哭,但他握着拳头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那是不久前被人耻笑的印记,现在变成了冠军的勋章。
傻柱被换下来的时候不肯下。他站在场边跟老黄争辩了两句,说他想打完。
王平安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下来吧,让他们也感受一下”。
傻柱看了看场上那几个替补队员的脸,老田,快手小周,他们打了一整个比赛,加起来的出场时间不到十分钟。
傻柱点了点头,走出了球场。全场轧钢厂的观众站起来为他鼓掌,他看着看台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忽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会为他喝彩。
许大茂是首发中最后留在场上的人。老黄本来想换他,但许大茂说了句“黄指导我想打完行吗”,
老黄看了看场上的比分,点了点头。许大茂在最后一分钟还在拼命防守,南郊化工的后卫快攻上篮,许大茂从后面追上来,在球出手的瞬间把球拍在了篮板上。
球弹回来,许大茂收下篮板,传给老田。老田运球过半场,耗完了最后三十秒。
许大茂的父亲在看台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站得很慢,膝盖不好,扶着前面人的椅背才站稳。
他旁边的人都在欢呼,只有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被攥碎了的烟纸。
他的嘴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两个字,旁边太吵了,所以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王平安排在最后面,双手插在球裤兜里,看着场上的倒计时。
十秒。
他看了一眼记分牌。七十八比六十三。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宣传科门口那张红纸贴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蹲着吃饺子。赵援朝跑过来,帽子都跑歪了。
五秒。
他想起傻柱跑到他办公室门口,围裙没解袖口还沾着面粉,说“那我也参加”。许大茂穿着一件中山装推门进来报名。
贾东旭靠在车间的门框上没往前凑,但耳朵竖得老高。
然后他们在夕阳下的篮球场上一圈一圈地跑,蛙跳跳到腿抽筋,训练赛里傻柱和许大茂撞来撞去。
三秒。
他想起了孙大壮第一次跑吐了趴在条凳上喘气,想起小刘拼命摸那褪不掉的疤。
想起于海棠在场边数毛巾,想起老黄蹲在地上在战术板上写“把球给王平安”,想起东郊机械厂那个被傻柱撞了以后眼神变了的大前锋。
想起半决赛后马卫国经过自己身边时的眼神。
一秒。
终场哨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然后一切又都炸开了。
傻柱是第一个冲进球场的。
他冲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弹射出去一样快,嘶吼的动静从腹腔里涌出来震得人耳朵发嗡,直冲到篮下跳起来双手挂在篮筐上,把篮筐拽得咯吱作响。
挂了两秒跳下来,回过头来找人。他找到了许大茂。
许大茂正跪在球场上,双手撑着地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脸上全是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液体,滴在地板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哭了。
这个在院里挨了无数次揍、在球场被撞飞了无数次、摔倒了秒起嘴唇磕出血也不吭一声的许大茂哭了。
傻柱大步走过去,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拽起来的力气还是一贯的大,许大茂被他扯得整个人几乎离了地,脚底踉跄了两下撞在傻柱的胸口上。
傻柱没有说话。他用两条粗壮的胳膊把许大茂箍住,用力拍着他的后背。每一下都拍得很重,砰砰响,但许大茂没有推开他。
许大茂把脸埋在傻柱的肩膀上,哭着笑,笑着哭,鼻涕眼泪糊了傻柱球衣一肩膀。傻柱拍着他后背的手劲儿轻了,但胳膊箍得更紧了。
贾东旭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冲进去。
他把水壶递给贾张氏——贾张氏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嗑瓜子,站在那里看着球场,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圈发红,没提奖金,也没问奖品,只是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贾东旭的媳妇在旁边,拉着贾东旭的衣角,笑着说了一句“累了吧”,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贾东旭伸手帮她擦了擦脸,说了一句“不累”,然后转过身去,仰头看着体育馆顶棚上的灯光,眨了眨眼。
孙大壮把小刘抱起来了——小刘那么瘦,被孙大壮抱起来像个小孩。
小刘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一下一下砸在空气里,像在砸去年那个被人家打四十分分差的自己。
老田和快手小周抱在一起蹦跶——两个人在训练里跑了那么多个折返跑永远跑不进主力名单,但这会儿他们是冠军。
赵援朝坐在条凳上,用毛巾蒙着脸,瘦削的肩膀抖个不停。他父亲从看台上被人搀着走下来,老人走路已经不太稳了,推开旁边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条凳前。
赵援朝抬起脸来,满脸是泪。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老人伸手把儿子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老黄站在场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
他翻开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训练记录和战术草图,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今天赛前他写的那行字——把球给王平安。
他在这行字下面,用粉笔又加了一行,我们做到了。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球场上抱在一起哭的傻柱他们,眼角有一条细细的纹路湿了。
秦淮茹已经到了。
她在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就从看台上下来了。
“赢了。”
“赢了。”王平安说。
他脸上有汗,鼻梁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比平时亮得多。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冲进球场中央跟队友们抱在一起。
高小琴和徐慧真也下来了,两个人站在离秦淮茹几步远的地方,没往前凑。
高小琴压低声音在徐慧真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徐慧真没听清,因为体育馆里太吵了。
高小琴凑近了些又重复了一遍,徐慧真这次听清了,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看着王平安。
颁奖的时候,李副厂长亲自端着奖杯从主席台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走得比平时慢——不是体力不支,是有意走得慢,让所有人看清楚他手里端着的奖杯。
他把奖杯递到王平安手里,握着他的手,嘴里说着什么。
王平安点了点头,转过身把奖杯举了起来。
吴老鬼收回目光,对两个徒弟说:“走吧。”
他们走出体育馆的时候,里面轧钢厂的人还在唱歌。
他们都笑了一下,笑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尊重。
打完这场才明白,你能做到的一切他都比你强,这反而让人没了不甘心的念头。
深夜,四合院。
院里灯火通明。阎埠贵在院子中间摆了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块红布。
那是他家压箱底的过年才用的红布,今天特意拿出来了。
桌上放着搪瓷缸子、瓜子花生、几盘切好的酱牛肉和猪头肉,还有两瓶白酒。
贾张氏从她床底下翻出来的,说是她儿子结婚时剩的,放了两年一直舍不得喝。
奖杯搁在桌子正中间,被院里邻居围了好几层看。
三大妈伸手摸了一下,被二大妈打了手背说别乱摸这是冠军奖杯,三大妈缩回手去,讪讪地笑着说摸一下沾沾喜气。
傻柱在厨房里炒菜。他回来以后换了一身干爽的褂子,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台被他弄得叮当响。
炉火烧得旺旺的,油锅里的葱花爆香的气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他今天破例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白菜、鸡蛋汤。
每一样都比食堂的份量多一倍,装在大盘子里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吃!管够!”傻柱把最后一盘红烧肉往桌上一墩,“今天高兴,我何雨柱放话,院里有一个算一个,吃饱了算!”
窗外,月亮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光来,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
矮桌上的奖杯被照得亮汪汪的,上面的字清晰可见——市工人篮球联赛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