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甘当丑角——记我厂放映员许大茂同志在艺术舞台上的无私奉献》。
到那个时候,大家伙一瞧,哦,原来许大茂是为了让咱们受教育,才故意演得那么坏的。
这名声不就彻底反转了吗?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厂里的这个!
说着,王平安竖起了大拇指。
许大茂的眼神变了。
他那原本就有些短路的脑回路,在王平安这一套连削带打、连哄带吓的攻势下,彻底陷入了对方编织的宏大叙事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厂报上登着自己的大照片,看到了工人们恍然大悟后对自己投来的敬佩目光。
平安……你,你没骗我?许大茂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大茂,咱俩一个院里住着,我王平安什么时候坑过你?
最后两场,牙一咬,脚一跺,挺过去,前面就是康庄大道!
你得信我呀~
王平安拍得胸脯啪啪响,眼神里全是。
许大茂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盲目的狂热:行!听你的!不就是两场吗?
老子豁出去了!只要能为艺术献身,让领导看到我的忠诚,这点委屈算个屁!
看着许大茂那张再度昂起来的长脸,王平安微微一笑,端起茶碗,掩住了嘴角的嘲弄。
红星轧钢厂的秋天,风里开始夹杂着北方特有的沙尘。
然而,比天气变化更明显的,是厂子里悄然形成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王平安算是彻底了。
每天清晨,当他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利落的蓝色工装走进厂大门时。
保卫科的干事们都会主动直起腰,啪地敬个礼,笑着喊一声:队长同志,早啊!
一路上,无论是锻工车间的粗汉子,还是广播室的小姑娘,瞧见他无不面带微笑。
去食堂吃早饭,打饭的胖大姐瞧见王平安,勺子在大铁锅里一沉,生生捞起一勺全是干货的红烧肉,颤巍巍地盖在白面馒头旁边。
嘴里还心疼地念叨着:队长啊,多吃点。在台上演那个大英雄,太费力气了。
瞧你这身段,可得好好补补,咱们工人阶级自己的英雄,不能瘦了!
周围排队的工人们不仅不嫉妒,反而纷纷附和:就是,王会长,上回你在台上那一声吼,真把我眼泪都催下来了。
相较于王平安这边的春风得意,许大茂的日子用人间地狱来形容都不为过。
那被王平安忽悠着硬生生挺过来的最后两场演出,效果确实空前成功,但那是在宣传效果上的成功。
对许大茂个人而言,则是毁灭性的灾难。
最后一场在区第一工人文化宫演出时,台下的工人们情绪被调动到了极点。
当许大茂演的汉奸奴颜婢膝地跪在地上,用那种近乎谄媚到骨子里的声音,喊出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时。
台下不知道是哪个愤怒的年轻青工,直接把啃剩的梨狠狠砸在了舞台上,正中许大茂的脑门。
那一刻,满场的哄笑声和台下连成一片的声,成了解不开的魔咒。
如今在厂里,许大茂走在哪儿,哪儿就是一片低低的议论和白眼。
瞧,那不是那汉奸吗?
呸,越看越像。你看他走路那缩头缩脑的样子,跟戏里一模一样。
离他远点,指不定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坏分子。
不仅在路上招人嫌,连工作也受到了波及。
以往许大茂去各个车间送电影胶片,车间主任们好歹还给他散根烟,客气两句。
现在他一进去,大家伙聊天声音戛然而止,个个用一种审视特务的眼神盯着他。
这一天中午,许大茂好不容易排到了打饭的窗口。
轮到他时,打饭的正好是死对头傻柱。
傻柱一抬眼,瞧见是许大茂,那张大脸登时拉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右手握着的大长勺在菜盆边沿敲了两下,仿佛在敲警钟。
哟,这不是皇军身边的红人,许大队长吗?
傻柱扯着那大嗓门,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食堂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许大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强忍着怒火,把铝饭盒往前一递:
傻柱,你少废话,给爷们儿打份土豆烧肉,多打点肉!
傻柱翻了个白眼,勺子在盆里一晃,使了个精妙绝伦的抖手腕绝活。
只见那勺子里原本满满当当的土豆和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落到许大茂饭盒里时,只剩下了三块水灵灵的土豆,和一汪淡了吧唧的汤水。
至于肉,连个肉沫星子都没见着。
傻柱!你他妈抖什么抖?凭什么给别人那么大一勺,给老子就盛土豆汤?
许大茂气得一拍柜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傻柱把大勺往大铁锅里一插,双手抱胸,斜着眼瞅着他:
许大茂,你跟我较什么劲啊?其他人都是工人,吃肉那是为了补充体力,好继续发扬革命精神。
你呢?你在台上那副德行,给旧势力当狗腿子,天天琢磨着怎么害自己人。
让你吃土豆,那是看在同一家工厂的分上,没给你吃窝头皮子就不错了!
怎么着,不服气?找厂领导去啊!
你……许大茂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傻柱的手指都在发颤。
可还没等他发作,后面排队的工人们就不耐烦地嚷嚷起来了:
行了行了,许大茂,别在这儿挡道!
就是,演个汉奸还演上瘾了,还想吃肉?吃屁去吧你!
快走快走,看见你那张脸就没胃口!
众怒难犯,许大茂只能死死咬着牙,捧着那盒只有土豆汤的饭盒,在一片嘘声中灰溜溜地躲到了食堂最阴暗的角落里。
‘权且忍耐,现在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了,只要忍过这一阵,那么以后我会让你们都后悔的。’
他一边恶狠狠的吃着饭盒里面那点儿寡的可怜的汤汤水水,一边在心中默默的发誓,要让这些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