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院大会散了。
许大茂摸着兜里的两块钱,回到了自家屋里。
他连脸都顾不上洗,先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擦干净的奖状用浆糊贴在了堂屋最显眼的正墙上。
看着墙上自己的名字,许大茂点燃了一根烟,靠在椅子上,陷入了巨大的粉红色幻想中。
“老子出名了。”
在区文化宫那上千人的掌声和笑声,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幻觉。
自己现在是个名人了,是和电影院里那些明星一样的艺术工作者。
既然成了名人,那在这红星区里,自己还不得横着走?
以前那些个外厂的、街道的大姑娘小媳妇,个个瞧不上他许大茂。
现在可不一样了,自己是舞台上的焦点!
“得找个机会,把这名声变现。”许大茂摸了摸下巴,嘿嘿直乐。
第二天是轧钢厂放假。
许大茂特意起了个大早。
虽然半边脸还肿着,但他硬是用毛巾冷敷了半天,又换上了自己相亲时才舍得穿的那件呢子中山装。
脚下踩着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用雪花膏抹得一粒苍蝇也站不住脚。
他决定去百货大楼附近兜兜圈子。
那个地方,全北京城时髦的年轻姑娘最多。
到了百货大楼门口,许大茂故意放慢了脚步。
他双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兜里,把头抬得高高的,每走两步就故意咳嗽一声。
他以为,一两分钟内就会有认出他的工人群众围上来,管他叫许大茂同志,或者跟他在文化宫看到的那样,围着他要签名。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来来往往的人群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大家确实都在看他。
但那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两个扎着麻花辫、穿着蓝棉袄的年轻女工结伴从他身边走过。
许大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们的视线,立刻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迷人、最儒雅的微笑。
然而,那两个女工一瞧见他的脸,尤其是瞅见他因为前一晚没洗干净、胡子茬里隐隐透出的黑印子。
再配合上他那有些浮肿的半边脸和刻意拿腔拿调的猥琐笑容。
两个姑娘浑身一激灵。
“哎呀,这人怎么笑得这么瘆人呢?”其中一个圆脸姑娘拉了拉同伴的袖子。
“你小声点!”
同伴瞅了许大茂一眼,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厌恶和警惕:
“瞅见他那长脸没有?还有那眼神,贼眉鼠眼的。
这不就是前天晚上在区文化宫演那个汉奸狗腿子的家伙吗?”
许大茂一听,心里登时乐了。
瞧瞧,认出老子来了吧!
他正准备上前搭话,顺便展现一下自己的“明星风采”。
可那圆脸姑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砸在他脑袋上: “对对对!就是他!在台上演那个跪地求饶、要给皇军带话的软骨头!
我当时在台下看就觉得,这人根本不用演,他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天生的汉奸相。
你看他现在,穿着个呢子大衣,里面指不定藏着什么反动传单呢。
啐,真恶心,咱们快走,离这种坏分子远点,别被他给沾上了晦气!”
两个姑娘像躲避瘟疫一样,加快了脚步,甚至还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不是,我是先进个人啊……我那是艺术牺牲……”
许大茂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信邪,觉得这两个姑娘可能是没文化,不懂得欣赏艺术。
他又咬着牙,溜达到了百货大楼一楼的日化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个年轻的营业员大姐,正用鸡毛掸子扫着柜台。
许大茂凑过去,故作潇洒地敲了敲玻璃柜台:“同志,拿盒蛤蜊油。”
那大姐一抬头,瞅见许大茂那张肿着的长脸,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大姐也是个去文化宫看过汇演的,一看到许大茂这张在红星区已经出了名的反派脸,脸色登时拉得比长白山还长。
“没有!卖完了!”大姐语气硬邦邦的,像夹着冰渣子。
“那……那不是还有两盒在柜台里摆着呢吗?”许大茂指着玻璃下面。
大姐劈手夺过鸡毛掸子,横着眼瞅着他,冷笑了一声:
“我说没有就没有!那是留给广大工农兵模范干部的。
像你这种在台上歪戴帽、斜瞪眼,动不动就给旧势力奴颜婢膝的人,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瞧你那长相,一看就不是个本分的工人阶级,看你演那戏我就来气!
走走走,别挡着别人买东西,瞅着你这汉奸相就倒胃口!”
周围几个正在买雪花膏的妇女也转过头来。
一认出是许大茂,纷纷指指点点,眼中全是鄙夷、唾弃和嘲讽。
没有一个人觉得他生动有趣。
大家在台下的笑,那是对丑角的嘲笑,是对反派的唾弃!
大家把对那个“汉奸”角色的恶感,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现实中他许大茂的身上。
在他们眼里,王平安才是那个顶天立地、一身正气的八路军英雄。
而他许大茂,不过是一个在戏里、在戏外都上不得台面的、尖嘴猴腮的跳梁小丑。
许大茂彻底懵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百货大楼。
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成了大明星。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王平安那天晚上对他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你是在为艺术做重大的牺牲。
这哪里是牺牲?
这分明是把一个剥不掉、洗不净的汉奸铁烙印,彻彻底底地烫在了他许大茂的皮肉上!
秋风卷着街边的死树叶子,打在许大茂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他裹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缩着脖子、勾着头。
在无数人或鄙夷、或嫌恶的目光注视下,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朝着胡同深处跑去。
而此时的东跨院里。
王平安正坐在洒满阳光的桌前,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转头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