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时，太后有些急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胤禛的孩子太少。虽然寻常人家来说，三个儿子加两个女儿（淑和、温宜）已经不错了，但在太后乌雅成璧看来，皇帝的子嗣数量就是体面本身，现在是雍正二年初，胤禛登基都一年多了嘛，再加上一条太后不会告诉别人的原因：胤禛天天和胤禩玩，于是太后最喜欢看到的胤禩来寿康宫请安就没发生过。胤禩来寿康宫，一方面能看见胤禩本人，另一方面还能听胤禩说说胤禵在皇陵怎么样了，让太后心里安心点，所以太后其实很喜欢胤禩到寿康宫来的。
所以，为了扞卫自己的“八爷权”，太后把胤禛叫到了寿康宫。
这次她可没有再和原着一样拿出隆科多的酱菜了——她知道胤禛对于“她和隆科多藕断丝连”这件事本来就心有不满。
太后乌雅成璧端坐在寿康宫正殿，面前摆着一碗银耳羹，已经凉透了。她没心思喝，因为她对面的儿子——当今天子胤禛——正一脸“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朕不想听”的表情，目光飘向窗外那棵石榴树。
“皇帝，”太后开口了，语气还算平和，“哀家听说，你最近又去廉亲王府了？”
胤禛收回目光：“皇额娘消息灵通。”
“皇帝，”太后按下心头的不快，“哀家叫你来，不是为了打听你去哪儿。是为了子嗣的事。”
胤禛终于把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看着太后：“子嗣？”
“对，子嗣。”太后加重了语气，“你登基一年多，后宫也没什么动静。哀家知道你和八爷要好——但要好归要好，你不能耽误了正事。”
“朕没有耽误正事。”胤禛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每天都批折子、上朝、见大臣。去廉亲王府也不耽误这些。”
太后深吸一口气：“哀家说的不是这个。哀家说的是——你能不能多去后宫走走？贵人常在选了一大把，你倒是用啊。”
“朕用了。沈贵人前几天刚侍寝。”
“那是你拿去气华妃的，别以为哀家不知道。”太后毫不客气地戳穿，“哀家说的是真心实意地去，不是为了打压谁，不是为了气谁，就是为了——多生几个孩子。”
胤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太后差点背过气去的话：“皇额娘，朕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不少了。”
太后放下银耳羹，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是皇帝！不是寻常人家的老爷！寻常人家才三个儿子，你就满足了？”
“那皇额娘想要几个？”
“至少——至少六个！哀家当年——”
“皇额娘当年生了朕，胤祚和胤禵，胤祚还没养大。”胤禛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这话扎心得很。
太后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不能打，不能骂，不能把他关在寿康宫逼他生孩子。
“皇帝，”她换了个策略，“你想想，先帝有多少子嗣？你皇阿玛一辈子生了三十五个孩子。你呢？你才五个。你不觉得——”
“朕不是皇阿玛，”胤禛打断她，“朕也不想当皇阿玛。”
太后：“……哀家没让你当先帝，哀家是让你多生几个孩子。”
“孩子的事，随缘。”
“随缘？”太后终于忍不住了，“你天天往廉亲王府跑，跟老八下棋赏花吃茶，你让哀家怎么‘随缘’？你有那功夫，去后宫转转不行吗？”
胤禛看了太后一眼。
那一眼，太后读懂了——意思是“朕去后宫转，八弟怎么办”。
太后闭上眼，深呼吸。
【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
“皇帝，”太后睁开眼，语气已经带了几分疲惫，“哀家不是不让你跟老八玩。哀家也知道你跟老八感情好。但你好歹也顾顾后宫。那些妃嫔进宫是伺候你的，不是来当摆设的。”
“朕没有让她们当摆设，”胤禛说，“她们可以陪八弟说话、陪八弟下棋、陪八弟赏花——”
“那是伺候你还是伺候老八？！”
“伺候八弟就是伺候朕。”
太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话她没法接。因为从某个角度看，好像也没错——皇帝高兴了，天下就太平了。皇帝怎么才能高兴？老八在的时候就高兴。所以让老八高兴，就是让皇帝高兴，就是让天下太平。
【但这逻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啊！】
“哀家不管了，”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只说一句：子嗣是国本。你不好好重视子嗣，哀家就——”
“就什么？”
太后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能怎么样。废了他？那是自己儿子。骂他？骂过了，没用。不理他？他巴不得。
“哀家就让老八进宫来给哀家请安。”太后说。
胤禛的表情终于变了：“皇额娘，八弟来给您请安，跟子嗣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太后面无表情，“老八来了，哀家就高兴。哀家高兴了，就不催你了。你不被催了，就有心情去后宫了。有心情去后宫了，子嗣就来了。”
胤禛沉默了很久。
“皇额娘，”他说，“您这是在利用八弟。”
“哀家是在利用你。”太后纠正道，“你利用老八稳定朝堂，哀家利用老八催你生孩子。咱们母子俩，半斤八两。”
胤禛：“…………”
殿内沉默了片刻。
“朕知道了，”胤禛站起来，“朕会重视子嗣的。”
太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朕明天就把弘历和弘昼从圆明园接回宫里。”
太后愣了一下：“哀家说的是让你再生几个——”
“有这两个就够了，”胤禛说，“再生也生不出八弟那样的。”
太后：“……”
【哀家什么时候让你生个八弟那样的？？？哀家让你生孩子，不是让你生老八！老八是你弟弟，不是你儿子！】
但她还没组织好语言，胤禛已经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太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孙姑姑小心翼翼地上前：“太后，银耳羹凉了，奴婢再换一碗？”
“不用了，”太后摆了摆手，“哀家气都气饱了。”
孙姑姑犹豫了一下：“太后，皇上他……是真的不懂您的意思，还是装不懂？”
太后闭上眼。
“他是真不懂，”太后说，“因为在他的脑子里，‘重视子嗣’就等于‘把弘历弘昼接回来’。他根本没有‘再生几个’这个概念。”
孙姑姑：“……那太后，您还催吗？”
“催，”太后睁开眼，目光坚定，“哀家就不信了，哀家活了大半辈子，还治不了一个儿子。去，把哀家那坛酱菜拿来。”
孙姑姑一愣：“太后，您不是说皇上不喜欢您提隆科多——”
“谁说哀家要提隆科多了？”太后看了她一眼，“哀家是要用酱菜贿赂老八。让老八来劝皇上生孩子。皇上谁的话都不听，老八的话，他总听吧？”
竹息：“…………”
【太后，您刚才还说皇上利用八爷，您现在也要利用八爷了。】
胤禛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寿康宫。
苏培盛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皇上的脸色。
“皇上，咱们回养心殿？”
“嗯。顺便拟旨，把弘历和弘昼接回宫来。”
“是。”苏培盛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八爷那边，要不要通知一声？”
胤禛想了想：“通知吧。让八弟知道，朕的儿子回来了，他以后进宫可以见见。”
苏培盛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想：【皇上，您接儿子回宫，第一反应是通知八爷——这合适吗？】
但他不敢说。他只是一根苏培盛。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甄嬛正在碎玉轩院子里发呆。
自从在桂花树下挖出那个坛子以后，她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去养心殿之前，先在树下站一会儿。浣碧问她为什么，她说“沾灵气”。其实就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然她怕自己哪天在养心殿忍不住把棋盘掀了。
“小主！小主！”流朱跑进来，一脸兴奋，“皇上要把两位皇子接回宫了！”
甄嬛一愣：“皇子？哪个皇子？”
“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说是在圆明园和雍和宫住太久了，太后说想孙子，皇上就接回来了。”
甄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弘历！上辈子那个把我架空、把我儿子弘曕边缘化、把我气得重生的小贱人！这辈子他——终于要来了！】
她的Npd本质让她想起弘历就恨得牙痒痒，但她又忍不住想：【弘历还没有被八爷洗脑吧？他从小在圆明园长大，应该没见过八爷几次吧？也许——也许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围着八爷转的人？】
想到这里，甄嬛激动起来。
【对！弘历！上辈子他把我当棋子使，这辈子我让他当我的棋子！他聪明、有心计、会算计，如果他能跟我联手，说不定能把这个“八爷宇宙”扳回来！】
“流朱，”甄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皇上有没有说，皇子们什么时候到？”
“听说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就到。”
甄嬛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接近弘历了。
【上辈子我是他的养母，这辈子的我比他大不了几岁，他应该叫我一声“莞娘娘”。虽然不是亲娘，但这个名分还在。只要我对他好一点，他一定会——】
“对了，小主，”流朱又补了一句，“听说皇上特意让人通知了八爷，让八爷明天也进宫来，见见两位皇子。”
甄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皇上通知八爷来见皇子？见什么见？皇子是你的儿子，又不是八爷的儿子！】
【哦对了，皇上说过——“八弟的孩子就是朕的孩子”。反过来是不是也成立？朕的孩子就是八弟的孩子？】
【那弘历岂不是有两个爹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
反正明天弘历就到了。到时候她亲自去看看——这个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的潜在盟友，到底有没有被八爷化。
如果没有，那就太好了。
如果有——
【那我就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