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者直起身时,眼中的锐利与审视,已然被一种深沉的、带着岁月磨砺出的疲惫与了然的悲悯所取代。
他看了看杨十三郎依旧在渗血的手腕,和嘴角新溢出的鲜血,眉头紧紧皱起。
他不再用复杂的动作或图画询问。他直接转向洞龛入口,用他们的语言,沉声对外面说了一句什么。
很快,皮革帘幕被掀开一道缝,之前那名取出上好星苔的女遗族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粗糙的石碗,碗里盛着某种粘稠的、泛着淡淡青色光泽的药膏,散发着清凉与苦涩混合的气味。
她身后,跟着另一名年轻遗族,手里拿着几张干净的、看起来是某种柔软兽皮鞣制而成的薄片。
老者指了指杨十三郎的手腕和嘴角,又指了指石碗和兽皮,示意他处理伤口。
这一次,杨十三郎没有拒绝。
他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
杨十三郎知道,对方听不懂这两个字,但他必须表达。
他先用干净的兽皮擦拭掉嘴角和手腕的血迹,然后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青云门制式的小玉瓶,倒出一粒淡绿色的疗伤丹药服下,稳住内腑翻腾的气血。
接着,他才用手指蘸取了一些石碗中的青色药膏。药膏触体冰凉,随即化为一股温和的暖流渗入伤口,手腕的细小划痕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敛。虽然对内腑道基的重创效果有限,但对这种皮肉伤和稳定气血,显然颇有奇效。
这药膏的炼制手法虽然原始,但用料必然是这葬星峡深处特有的、蕴含独特生机的星海药材。
处理伤口时,杨十三郎注意到,那女遗族的目光,一直好奇而敬畏地偷偷打量着他掌心的残片,又看看壁画,再看看他,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光芒。
简单处理完毕,杨十三郎再次小心地用干净兽皮包裹好残片,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放入怀中,而是将它托在掌心,看向老者。
老者明白他的意思。沟通的桥梁,已经由血与共鸣初步搭建。现在,可以尝试更进一步的交流了。
老者走到洞龛中央,盘膝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地面,示意杨十三郎也坐下。四名年轻遗族没有离开,而是恭敬地站在洞口帘幕内侧,既是守卫,也是见证。
待杨十三郎忍着疼痛坐下后,老者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如何用最简单的、可能跨越文明隔阂的方式,来讲述。
他再次抬起手,但不是结印,而是用手指,在覆盖着薄薄灰尘的地面上,开始勾画。
他先画了一个代表遗族先祖的、有星点的小人。然后,画了一条波浪线,代表时间或传承。波浪线连接着另一个稍小、但特征相似的遗族小人。
然后,又一条波浪线,再连接一个更小的……如此反复多次,最终,波浪线的末端,指向了他自己。
“一代一代,传承记忆。”
接着,他指向满壁的壁画,手指划过那些惨烈的战斗场景,尤其是战神燃烧冲击巨塔的画面,脸上露出深切的悲恸。
然后,他指向洞穴之外的方向,画了一个巨大的叉,又做了一个“抹去”、“掩盖”的手势,最后,画了一个威严的、头戴冠冕的身影,手指向四方,做出“命令”、“统治”的姿态。
“真实的历史,被掩盖,被抹去。胜利者,掌控了一切,包括历史的书写。”
然后,他指向杨十三郎掌心的残片(包裹着),又指向壁画上战神部众散落的碎片,以及遗族先祖收集碎片的画面。他双手做出“保护”、“隐藏”的动作,然后指向脚下的大地,画了一个圈,代表这座浮岛,这个村落。
“我们的祖先,保护了一些碎片,藏在这里,藏在我们之中。守护它们,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诅咒。” 老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画了一个代表“囚笼”的方框,将代表遗族的小人圈在里面,又画了“星辰残骸”和“贫瘠”,示意他们被困于此,生存艰难。
最后,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十三郎,手指先点了点残片,然后指向杨十三郎,再指向洞外那无垠的黑暗星海,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带着‘他’的碎片,来到这里。你想做什么?你想用这碎片,对抗那遮蔽天空的巨手吗?还是……带来新的灾祸?”
杨十三郎看懂了。他沉吟着,也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勾画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自己(高大些,没有星点)。然后,画了一条线,连接到一个简单的、代表“外界”(他画了一个方形,里面点了一些点,代表不同的星辰或世界)的符号。接着,他画了一个眼睛,看向代表“历史真相”(他指了指壁画,又画了一个被锁链锁住的卷轴)的图案,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威严冠冕身影,又画了一个“破裂”的符号。
“我从外界来。我发现了历史被掩盖的线索。我想揭开真相,对抗那扭曲一切的力量。”
然后,他指向残片,又指向壁画上战神最后撞击巨塔的画面,画了一个“放大”、“连接”的符号,又画了一个“许多碎片汇聚”的图案。
“这碎片是钥匙,是信物。我需要寻找更多的碎片,或者了解‘他’最后散落力量的所在,了解那场大战更深的秘密,才能对抗。”
接着,杨十三郎做出了最关键的表达。他先指向老者,指向整个洞龛,指向壁画,做了一个“尊重”、“感谢”的手势。然后,他指向自己,画了一个“孤身一人”、“受伤”的小人。最后,他画了一条线,连接代表自己的小人和代表遗族的小人,在线条上方,画了一个简陋的、代表“约定”或“同盟”的握手符号。
“我尊重你们的历史和守护。我孤身前来,身负重伤,需要帮助。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手指的力度,画了一个箭头,从残片指向壁画上那些被天帝军队搜索、收走“发光之物”和补刀封印的画面,又画了一个巨大的、笼罩在遗族小人头上的阴影,阴影的形状,隐约是那威严冠冕。
“掩盖真相者,也在寻找和清除一切痕迹,包括你们守护的秘密,和你们的存在本身。我的追寻,或许,也是你们的希望。”
画完这些,杨十三郎停下手,静静地看着老者。他已经给出了自己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和解释。剩下的,需要对方权衡。
洞龛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光球恒定地散发着光芒,映照着地面上简陋却信息量巨大的沙画,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同样承载着不同重担的脸庞。
老者久久地凝视着地面上的图案,又抬头看向壁画,看向杨十三郎苍白的脸色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最后,目光再次落在那被兽皮包裹、却依然能感受到其特殊存在的残片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老者再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有万古的尘埃随之飘落。
他伸出手,没有去擦掉地面的图案,而是用那苍老却稳定的手指,在代表“约定/同盟”的握手符号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杨十三郎,缓慢而清晰地点了点头。
墨蓝色的眼眸中,那份沉重的悲悯,化为了某种决断。
他同意了。不是完全的信任,而是一种基于共同历史伤痕、共同潜在威胁、以及那枚残片共鸣所建立的、脆弱的、暂时的同盟意向。
就在这时,洞龛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用遗族语言低声而快速的禀报。守在门口的一名年轻遗族转身,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对老者快速说了几句。
老者眉头一皱,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他先对杨十三郎做了一个“稍等”、“勿动”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洞口,掀开帘幕一角,向外看去。
杨十三郎也瞬间绷紧了心神,忍着伤痛,悄然将一缕神念延伸出去。虽然无法理解语言,但他能感受到外面村落里,原本稍缓的气氛,似乎再次变得紧张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惊惶?
老者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沉。他回身,看向杨十三郎,用骨杖在地上快速划出几个符号:一个代表星辰的圆圈,旁边画了几道锐利的、如同刀锋划过的痕迹,然后是一个向下坠落的箭头,指向浮岛之外某个方向的黑暗虚空。
紧接着,他又画了一个简化的、与壁画上那些天兵天将有些相似的、穿着制式铠甲的小人形象,旁边打了个问号。
杨十三郎的心,猛地一沉。
老者的意思是:
“有东西从星海中来,轨迹凌厉,坠落在附近区域。不确定是否是……‘他们’。”
追兵?还是巧合?
刚刚建立起的脆弱默契,瞬间被外来的未知威胁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洞龛内,空气再次凝固。光球的冷光,映照着壁画上永恒的战争,也映照着现实中,新一轮危机悄然降临时,两张同样凝重无比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