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在古老的洞龛中沉淀,厚重得仿佛能触摸到时间的尘埃。
三颗光球恒定地散发着乳白光芒,将壁画上凝固的呐喊、血色与星光,染上一层冷调的、如同记忆本身的釉色。
老者的问题悬在空气中,与颜料中干涸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杨十三郎的肩头。
他该如何回答?
直接说明自己是来自另一方天地的“调查者”?是为了揭露被掩盖的真相、追寻历史的正义而来?
这些概念,对于这个在葬星峡深处挣扎求存、记忆里烙印着神明之战恐惧与创伤的遗族而言,太过遥远,太过抽象,甚至可能引发误解——“天庭”的势力是否仍在?他们是否会将任何外来者,尤其是追索那段历史的外来者,视为潜在的威胁或诱饵?
谎言?编造一个与遗族有关的身份或使命?风险更大。对方或许原始,但绝不愚昧。
他们对那段历史的记忆以壁画形式铭刻于此,其执念与警惕,深入骨髓。一个破绽,就可能将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如星苔的联系彻底斩断,甚至引发敌意。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展示,而非言说。以最直接的方式,建立基于共同认知的、超越语言的连接。
杨十三郎缓缓抬起头,迎上老者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星海伤痛的墨蓝色眼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在对方注视下的举动。
他再次伸手,探入怀中内衬。这一次,他没有隔着布料,而是用指尖,轻轻捏住了那块包裹着暗红残片的布片边缘,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它整个取了出来。
布片摊在掌心,他小心地、一层层揭开。暗红色的金属残片,重新暴露在光球稳定的光芒下。它依旧古朴、残破、寂静,但在满壁记述着它昔日主人最后血战的壁画背景下,这块碎片似乎被赋予了某种无声的、沉重无比的灵魂。
杨十三郎没有去看老者,也没有去看壁画。他的目光,落在了掌心的残片上。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老者眼神骤然一凝的举动。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真元微吐,并非攻击,而是极度凝聚、锋利如针的一缕。他用这指尖,对着自己右手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是奔流的血脉——轻轻地,划了下去。
一线嫣红,立刻渗出,在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没有浪费一滴鲜血。手腕翻转,让那渗出的、滚烫的、蕴含着微弱青云道力与生命精气的血珠,缓缓滴落,正正落在掌中那枚暗红残片之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滚油溅入冷水的声响。那滴落在残片暗沉表面的鲜血,并未滑落,也未立刻凝固,而是如同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迅速地、均匀地,浸润开来。更确切地说,是被“吸收”了进去。
就在血液被残片吸收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于现实听觉、而是直接震颤在灵魂深处的嗡鸣,以残片为中心,悄然荡开。
残片本身,没有任何光芒大放,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爆发。但它的“存在感”,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质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一块冰冷的、古老的金属碎片。它“活”了过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无尽悲怆、不屈战意、以及某种苍茫守护之念的气息,如同沉睡万古的叹息,苏醒了。这股气息并不狂暴,却无比深沉,无比纯粹,带着跨越时空的共鸣之力,悄然弥漫在整个洞龛之中。
洞龛内,那四面壁画之上,某些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部分——尤其是那些描绘战神及其部众洒血奋战、燃烧爆发的画面——那些早已干涸、沉黯的颜料,在这一刻,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发光,而是一种色彩的“苏醒”,仿佛被同源的气息唤醒,重新焕发出昔日血与火的温度。
杨十三郎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闷哼一声,唇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强行以自身精血为引,主动激发残片内沉寂万古的悲怆战意共鸣,对他本就重创的道基而言,不啻于一次雪上加霜的内震。五脏六腑如同被无形重锤狠狠敲击,裂痕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站定,没有倒下。他举着那枚吸收了鲜血、仿佛“活”过来的残片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他抬起头,任由嘴角的血迹滑落,目光越过残片,再次看向老者。
他的眼神里,没有言语,只有用行动和现状传递的信息:
“看,这是‘他’的遗物,与你们壁画上描绘的,同源同感。”
“我为激发它,付出了血的代价,加重了我的伤。”
“我并非它的敌人,我在用我的方式,与它沟通,与那段历史共鸣。”
“我寻找它,追寻那段历史,为此不惜己身。”
这无声的诉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老者的身躯,在残片气息弥漫、壁画“回应”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栗。他那双仿佛能洞穿黑暗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杨十三郎掌中的残片,又猛地转向那些微微“发亮”的壁画,再转回杨十三郎苍白的脸和嘴角刺目的鲜血。
他握着骨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苍老的皮肤下,青筋微微隆起。他脸上的皱纹,在那一刻仿佛更深了,每一道沟壑里,都蓄满了复杂到极点的情绪:震惊、悲恸、恍然、追忆,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确认。
他身后的四名年轻遗族,反应更为直接。他们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敬畏。对残片,对壁画的变化,更对杨十三郎那毫不犹豫、以血引魂的举动。他们看向杨十三郎的目光,彻底变了。之前的戒备与怀疑,被一种混杂着震撼、困惑,甚至一丝隐隐的……敬意所取代。
“嗬……”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从老者的喉咙里发出。这声音里,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距离,只有苍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一直紧握的骨杖,将其轻轻靠放在一旁的岩壁上。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卸下武装、放下戒备的姿态。
然后,他抬起双手,不是攻击,也不是施法,而是用一种古老而庄重的姿势,在胸前缓缓合拢,手指交错,结出了一个简单却充满意味的手印——拇指内扣,四指交叠,形如星辰捧心。这个手印,在右侧岩壁那幅“孩童与伤兵”的画面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杨十三郎曾瞥见过类似的图案,似乎是这些遗族先祖,对战神及其部众,表达最高敬意与哀悼的礼节。
老者维持着这个手印,对着杨十三郎——不,更准确地说,是对着杨十三郎掌中那枚暗红残片,以及残片所代表的那段历史与英魂——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