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杨志开口了。
他没有波多野葵花那种刻意的热络,声音平平的,却压得整座粮仓,落针可闻。
“我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御兽师协会测出来的下等资质,被人呼来喝去的力夫、帮工,拼了命,也买不起一支像样药剂的穷汉。”
“你们也想往上爬。”
“可这个世界,给过你们梯子吗?”
台下,死一般的静。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没有。”杨志替他们答了,“这个世界,只认一样东西——天赋。”
“有天赋的,生下来,就踩着你们的头顶。没天赋的,累死在泥里,也没人多看一眼。”
“就说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姓杨,听着体面。可杨家的旁系子弟,在主脉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我在边关,一刀一枪,替夏国卖了二十年的命。我那个家,依旧是杨家最不起眼的一户。主脉的老爷们,连我杨志这两个字,都未必记得。”
“直到我在死人堆里,挣下了‘危月燕’三个字,进了二十八星宿。”
“直到那一天,杨家的大门,才朝我开了一条缝。他们才终于知道……哦,原来族里,还有我杨志这么一个人。”
他俯视着台下那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字一句。
“诸位,你们瞧。”
“连我杨志,都得先把自己变成‘人上人’,才配被他们当成一个人,看一眼。”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陡然拔高,像一刀,劈进了人群。
七百多人的呼吸,齐齐粗重了起来。
“可混沌会,不一样。”
杨志的声音,重新压了下去,压得又低又沉,带着一种魔鬼似的诱惑。
“在这里,不问出身,不问天赋。”
“他们有办法,让你们这些被踩在泥里的人,也有力量,也有尊严,也能……”
“成为人上人。”
“今天,我杨某,就是给你们送造化来的。”
他缓缓抬起手。
“抬上来。”
……
四个壮汉,扛着一只木匣,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看见那只木匣的一瞬间,赵纯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抖。
她认得这种匣子。
上一回在那间破仓库里,就是这样一只匣子,冒出的赤烟,逼得几个不肯吸的高级御兽师,当场丢了性命。
可眼前这一只……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大。
足有半人多高,外头箍着三道铁筋,四个壮汉扛着,脚步都被压得发沉。
隔着厚厚的木板,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已经一丝一丝,往外渗了。
波多野葵花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诸位!这是上头赏下的天大机缘!吸了它,你们就再不是任人践踏的废人了!”
“开匣。”
杨志沉声道。
……
匣盖掀开的那一瞬。
轰!
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赤色烟雾,像被镇压了百年、骤然破闸的洪水,从匣口里,狂涌而出!
那烟,是活的。
它翻卷着,嘶吼着,先是吞没了高台,跟着顺着仓梁、顺着地面,朝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压了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
这座能容纳千人的大粮仓,从梁顶到地面,就被那一片化不开的血红,灌了个满满当当。
赵纯却死死捂住口鼻,迅速往后方缩去。
她吸过那东西。
她比谁都清楚,吸了这玩意儿,就不是人了。
下一息。
异变陡生。
最前排,一个吸得最凶的汉子,喉咙里忽然发出“嗬”的一声怪响。
他的脖颈、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条条黑红色的筋络,整张脸剧烈地扭曲着,然后……
脑袋噗嗤一声,燃气了赤色火焰。
他们的骨骼开始噼啪作响,整个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佝偻、膨胀……
最后全都变成了一只只,浑身宛如蜡烛一般惨白、身躯巨大、背后长着六只手臂的怪物。
浊烛。
一个,两个,十个……
红光里,到处是扭曲的人影,到处是撕心裂肺的惨嚎。
而那赤色的洪流,还在继续扩散。
它顺着门缝、窗洞、屋顶的气窗,疯狂地往外涌,涌出仓屋,涌上仓前街,像一整片倒灌的血海,顺着那条长街,奔涌着,朝神京城的方向,漫了过去。
……
根本不需要赵纯再传任何消息。
两条街外,秋叶和秦浩两伙人,已经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亲眼看见,那座仓库的门窗里,血红色的浓烟,正以一种吓人的速度,朝外喷涌。
大家都知道,这些赤色烟雾的危害有多大。
这种时候,已经不是顾忌“禁止在城市里召唤异兽”的法律条款的时候了。
这时候,完全可以归为紧急预案。
数个五彩异兽环在半空中浮现。
……
也就在他们冲进长街的同一刻。
神京城内部。
东城。
一道赤红色的烟柱,冲天而起。
南城。
又是一道。
城北,城西,内城,外坊……
一道,两道,十道,几十道。
像是约好了同一个时间段,将近一百道赤色烟柱,在高楼大厦间浮现,把六月十四日午后的半边天,生生染成了一片血色。
异兽环在各处亮起,护城军也行动了起来。
……
杨家那栋百层高楼的最高处。
李向善端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替自己斟着茶。
她抬起眼,望着窗外那一道接一道冲天而起的赤色烟柱,唇角,极缓地弯起了一点弧度。
石厅之外,杨银锐背手而立,闭着眼,寸步不离。
“起来了。”
李向善轻声说,也不知是说给那满城的赤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
“这一回,该轮到我了。”
这座被叶家坐了四百多年的帝都,在一片遮天蔽日的赤色之中。
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