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语气不紧不慢：“哦？多大的订单啊，能把你急成这样？说说看。”
刘强军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百万个玻璃瓶。而且对方说了，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多少暂时不知道，但只会多不会少。”
段誉送到嘴边的茶缸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睛，从老花镜的上方盯着刘强军，那双在工厂里历练了半辈子的锐利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不可置信。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茶缸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上的生产报表上！！！
“一百万个？”段誉的声音骤然高了八度，“谁下的订单？这么大的量，谁吃得下？？？”
刘强军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豪感！！！
“武逍遥。平安罐头厂的武逍遥。”他说，“厂长，他刚拿到了一笔外贸订单，第一批二十万瓶罐头，全部要出口。所以他们现在急需玻璃瓶和包装，量大、时间紧，工期卡得很死。我来的路上粗略算了一下，一百万只瓶子，按照我们目前三条生产线的产能，如果三班倒不停机的话，也得.........”
“我知道。”段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那副震惊的神色已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沉思。他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厂房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刘强军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出，等着厂长发话！！！
终于，段誉转过身来，手指在办公桌上重重地敲了两下，仿佛在给某个重要的决定盖章定论！！！
“从现在开始，罐头厂的瓶子排在第一优先级。所有其他客户的订单全部往后推，优先保证罐头厂的供应。你跟车间主任们协调一下，今晚就开始排三班倒，生产线不停机，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段誉的目光落在刘强军脸上，锐利而坚定，“强军，这笔订单不只是武逍遥一个人的事，你明白吗？？？”
刘强军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白！出口创汇，县里的领导肯定也会关注的。咱们玻璃厂要是能借这个机会把产能和质量都提上去，对明年的生产指标和评级都有好处。”
段誉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走过去拍了拍刘强军的肩膀：“你小子，自从认识了那个武逍遥，运气是越来越好了。不过运气来了也得有本事接住，你这次干得不错，马上去安排吧。记住，瓶子的质量是关键，出口用的产品，一个不合格的瓶子都不能流出去！！！”
刘强军激动得差点当场敬个礼。他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大踏步走出了厂长办公室。他前脚刚迈出门，后脚段誉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压制不住的兴奋低吼：“哈哈，不愧是我兄弟！！！”
段誉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武逍遥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了！！！
从刘强军嘴里，从供销社的人嘴里，从县里各路神仙的嘴里，都在念叨这个年轻人。今天又从天而降一笔一百万个玻璃瓶的超级大单——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还真想亲眼见一见。
而此时的刘强军，正在走廊里一路小跑，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他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排布着接下来的工作——先去成型车间找主任沟通排产计划，再去原料仓库核实石英砂的库存够不够，还要跟运输科协调往罐头厂送货的车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这是外贸订单，出了半点差错，丢的是整个平安县的脸。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密集而有力，就像一台刚刚启动的发动机，正在加速奔向新的战场。
而在平安招待所的大厅里，武逍遥刚刚挂上电话，手指还搭在黑色的听筒上没有移开。他站在前台后面，目光透过大厅的窗户望向远处的罐头厂方向。那里，生产线的轰鸣声依然在持续地响着，透过层层墙壁和街道传过来，虽然声音不大，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有条不紊的忙碌节奏。
广告的事情周卫国揽下来了，玻璃瓶和包装的事情刘强军也揽下来了。玛丽那边的外贸合同晚上就要签了。一切都像齿轮一样，一环扣着一环，咬合得严丝合缝。二十万瓶出口订单、广播站广告宣传、一百万个玻璃瓶的追加采购，三条线同时推进，哪一条都不能掉队。
可武逍遥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二十万瓶打开国际市场，一百万瓶巩固国内市场，广告打响品牌知名度，这三步棋如果都能走稳，平安牌这个品牌就算真正立起来了。到那时候，来找他合作的就不只是玛丽一个人了。
武逍遥收回目光，手指从电话听筒上缓缓移开，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县政府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边角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依然平整干净。桌子两边坐满了人，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摆着搪瓷茶缸和笔记本，可谁也没心思喝茶，更没心思记笔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县委书记李振华。
李振华今年五十出头，方脸浓眉，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得像锥子，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都看穿。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扣子也一个不落地系着。即便是大夏天，他的坐姿依然笔挺如松，没有半点松懈。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平安县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供电局的、玻璃厂的、印刷厂的、商业局的、粮食局的、轻工业局的，平日里在各自的单位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可此刻在李振华面前，一个个都跟小学生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李振华端起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目光从在场的每一张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所过之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又坐直了几分。
他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
那一声轻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好几个人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
“各位。”李振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秤砣一样砸在会议桌上，“我想，大家都应该知道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了。”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
就在昨天，县公安局长周卫国亲自跑到县委办公室，跟李振华汇报了一个消息。那消息一传开，整个县委大院都炸了锅。县委办的小刘给各单位打电话通知开会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拨电话的手指头都在抖。
平安县有人拉来了外汇订单。
二十万瓶水果罐头的出口订单，一瓶七毛五，总额整整十五万元的外汇收入。
在座的人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好几个人还是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茶缸子扔出去。
十五万元的外汇啊！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是七十年代末期，大夏国的外汇储备少得可怜，全国上下都在勒紧裤腰带攒外汇。国家为了鼓励出口创汇，专门出台了一系列政策，谁要是能弄来外汇，那就是功臣，是天大的政绩。多少省市为了完成国家下达的创汇指标，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省里的外贸局长一个月能跑八趟京城，就为了多争取几个出口配额。
而平安县，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北方小县城，放在全国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名字的地方，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加起来也就那么几个钱。
别说外汇了，就算是国内贸易，平安县一年到头也做不了几笔像样的大生意。县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家半死不活的玻璃厂和几家手工作坊式的小厂子，去年全县的工业总产值加在一起，还不够省城一个大厂的零头。
可现在，一个年轻人，一个刚接手招待所没多长时间的年轻人，不声不响地拉来了一笔二十万瓶罐头的出口订单，还全部是礼盒装的高端货。这笔外汇收入要是真能落袋为安，对整个平安县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意味着政绩。意味着税收。意味着就业岗位。意味着省里和地区的领导会对平安县刮目相看。意味着他们这些在穷县城里熬了大半辈子的干部，终于有了拿得出手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