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风景区的空气里飘着黄酒的醇香和烤串的烟火气。
音乐节已经办到第六天了,人不但没少,反而越聚越多。
从早到晚,进出镜湖的几条路就没空过,自行车、摩托车、小货车挤在一块儿,喇叭声此起彼伏。
有人开着拖拉机从隔壁县城赶来,车厢里站了十来个老乡,个个兴高采烈,像是赶大集。
主舞台搭在镜湖东岸的一片缓坡上,背后是碧汪汪的湖水,远处青山如黛。台上正唱着的是一位叫严大成的歌手,嗓音浑厚,唱到高亢处,台下几千人跟着吼,那阵仗把湖边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高小凤和柳倩几个歌手轮番上场,虽然罗麟和陈悦名气不大,但胜在亲切,唱的都是老百姓熟悉的调子,气氛一天比一天热。
当然,热闹归热闹,麻烦也不少。
头两天,镜湖边的护栏被人潮挤断了两截,差点有人掉水里。
第三天,几个小贩为了抢摊位打了起来,把人家烤红薯的炉子都掀翻了。
到了第四天,停车场彻底瘫痪,后来的车进不去,先来的车出不来,喇叭声骂声混成一锅粥。
旅游局和交通局的人早就被惊动了,又增派了一队人马过来维持秩序。
警察也来了十几个,穿着白衬衫,在人群里挤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
世界通集团作为主办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这边要协调演出顺序,那边要处理游客纠纷,还得盯着卫生和安全。
说起来也怪,这些小插曲不但没扫了大家的兴,反而让音乐节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开玩笑说:“没被挤掉鞋,就不算来过镜湖音乐节。”
一个星期后,音乐节落幕。
最后一场演出结束时,台上台下一起唱了首《难忘今宵》,唱完没人走,又加了三首歌,最后还是音响师把设备关了,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过了第二天,兴州市旅游局收到了十几封市民来信,都是夸音乐节的,有人甚至建议“每个月办一次”。旅游局的人看了直摇头,心想这要是每个月办一次,他们得累死在岗位上。
音乐节的副产品是镜湖黄酒和镜湖矿泉水。黄酒厂的库存被清了个精光,矿泉水更夸张,断了三次货,经销商开着货车在厂门口排队等,一箱水从两块五涨到四块,照样抢着要。
镜湖酒业和镜湖水业的提货券都卖掉了好几本。
这些事,徐大志并没有亲力亲为。世界通集团派了不少办公室人员过来帮忙,加上邹英、蔡亮和朱诗恩等几个人在一线盯着,倒也勉强应付得过来。
徐大志也没闲着——乐天助动车厂和永明摩托车厂的新基建项目已经上马了,图纸、预算、施工队,哪一样都得他过目。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他那里,都想来包基建的,他有时候接电话接到耳朵疼,索性把听筒换到另一边,一边听一边在图纸上勾勾画画。
六月就在这种连轴转的节奏里过去了。
七月刚到,徐大志就带着蒋伟坐上了南下的飞机。
此行的目的是广深城——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也是国内助动车和摩托车产业设备最集中的地方。
乐天和永明两家厂子要上新设备,徐大志得亲自去看一看,摸一摸底,不能光听供应商在电话里吹得天花乱坠。
飞机飞了二个多小时,徐大志也没睡实,听见边上动静,睁开了眼。
“徐董,你这几天也够累的,到了我通知你。”蒋伟他声音不大,在飞机轰鸣声里显得模糊。
“出来工作嘛,哪有不累的。”徐大志笑了笑。
钟丽莹跟曹达她们来机场接的他们。
徐大志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这段时间建电瓶厂,辛苦你了。”
钟丽莹笑了一下,随即摇头:“我替你守好这边分内的事而已,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徐大志没再说什么,过了几秒,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飞机场大厅走廊的灯昏昏黄黄的,照不出太多表情,但钟丽莹把那只手反过来,轻轻攥了一下他的手指。
到了广深城,考察的节奏比火车还快。
头一天看设备展销会,第二天跑了两家设备制造厂,第三天又去了一家做整车装配线的企业。设备倒是好设备,德国和岛国的技术路线,精度高、稳定性好,但价格也不便宜,一套生产线下来,够在兴州盖三栋楼。
徐大志看得很细,不光是看设备怎么转、转速多少,还问了一堆生产厂长未必答得上来的问题——维修配件好不好买?操作工人要培训多久?设备故障的平均修复时间是多长?
对方销售经理都差点被问得额头冒汗,翻了好几次技术手册才勉强答上来。
钟丽莹全程跟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她不是技术出身,但跟了徐大志这么长时间,耳濡目染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有两次有个设备厂商的技术人员讲得含糊,她直接从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参数对照表,让对方哑口无言。
一连三天,早出晚归。广深的七月热得像蒸笼,走在街上五分钟就湿透后背,钟丽莹脚上磨出两个水泡,一声没吭,第二天换双平底鞋照样跟着跑。
徐大志看在眼里,嘴上没多说,只是每到吃饭的时候都先把凉茶推到她面前——广深人管这叫“下火”,他觉得她这几天火气确实不小。
最后一天考察结束,两个人坐在宾馆楼下的宵夜摊上,要了两碗艇仔粥。钟丽莹喝了几口,忽然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说:“明天就回南都了?”
“嗯,票已经订好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油条碎在米汤里转来转去,像她此刻说不出口的心思。
徐大志这个人吧,生意上的事算得清清楚楚,可有些事他好像总慢半拍。钟丽莹这几天日夜陪着,不光是工作,她是怕他一回南都,两个人又隔着几百公里,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面。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刚见面时那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已经是她能讲出来的最直白的话了。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正专心喝粥的年轻人,她有时候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就一头扎进来了,可能是孽缘吧。
反正就是上了心。
宵夜摊的老板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乒乒乓乓的响。钟丽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来说:“走吧,今晚我们早点休息。”
徐大志结完账,跟在她后面往回走。广深的夜风还是热的,吹得街边的芒果树沙沙响。他忽然快走两步,和她并排,说了一句:“下个月新设备安装,你如果没事,可以过来南都看看。”
钟丽莹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步子却轻快了一些。
回南都之后,徐大志没有耽误。考察报告当天晚上就写出来了,第二天一早召集两家厂的负责人以及集团领导班子一起开会。
集团会议不长,决定却很明确——乐天助动车厂和永明摩托车厂的核心设备,大部分从国外进口。这不是小数目,但他算过一笔账:国产设备虽然便宜,但故障率高、生产效率低,三五年下来维修和停工的成本加起来,反倒比进口设备贵。
与其省小钱,不如一步到位。
设备采购方案敲定之后,接下来的事情更关键——光有好设备不行,还得有人会用。
徐大志分别找了乐天厂的秦翔和永明厂的赵宏宇,让他们各自组团,去设备厂家学习核心技术和日常管理监督的技能。
“设备到了就要能用,不能等。”徐大志的原话就这一句。
秦翔和赵宏宇都是跟徐大志也好久了,心里明白这事的重要性。
两家厂的学习团几乎同时出发,一个飞德国,一个去岛国,都是设备厂家的所在地。
送走了两个厂长考察学习团,徐大志回到办公室,桌上积了一摞文件。他坐下来翻了翻,忽然想起一件事——钟丽莹临走前说,电瓶厂的基础施工下周就要浇筑了,有份材料确认单一直没签字,得尽快给她寄过去。
他拿起笔,刷刷签了名,把文件装进信封,写地址的时候顿了一下,在收件人一栏写下了“钟丽莹”三个字。
信封塞进邮筒的那个瞬间,他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夜晚,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图纸上,在合同里,在一些非他不可的事情上——那是人把另外一个人的事情当真了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他在邮筒前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办公楼。
七月的南都热得要命,蝉叫得人心烦意乱。但办公室里的空调已经嗡嗡地转着了,徐大志开始翻看下一份文件了。
世界通集团下面那么多摊子,没有哪一样是可以撂下不管的。只是他偶尔会想,音乐节结束了,镜湖的水还是那个水,人和事却好像都不太一样了。
比如那些市民来信里提的建议——“多办几场”。兴州市旅游局的人没当回事,可不代表其他人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