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也来了呀?”林国栋点头笑笑,没有多热情。
王强军有点尴尬,见他们领导圈在聊,他也挤不进去,只好点头离开了。
舞台上的乐队换了一拨又一拨,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摇摆,整个风景区像一锅沸腾的浓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后台区域却相对安静,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交流,偶尔有人小跑着送设备、递话筒,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忙碌。
王强军端着一杯刚倒的橙汁,在人群里兜兜转转,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远处那个身影——林晓雨正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凉处,跟主持人林娜对着节目单指指画画,两人时不时凑近了低声商量几句,然后在本子上记下什么。
王强军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端着新拿的一杯饮料走了过去。脸上挂着他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那种既显得亲切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晓雨,忙了半天了,喝点东西吧?”他把橙汁递过去,语气恰到好处地温柔。
林晓雨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礼貌而疏远地笑了笑:“王总,谢谢,我不渴。”说完低下头,继续跟林娜讨论,“明天上午那个民谣专场,音响的调校参数要提前跟调音师确认好,别到时候又像今天这样低音太重。”
王强军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在原地站了两秒钟,像是在等林晓雨再看他一眼,但林晓雨连头都没抬。
他讪讪地退开,转身往人群外围走了几步,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闷闷地喝了一口橙汁。
抬头望去,台上陈悦正在唱一首慢歌,声音干净得像从湖底捞上来的月亮。台下观众听得如痴如醉,不少人举着双手轻轻摇摆。
再往左边看,常副省林国栋正和兴州市的陈市长并肩站着,两人面前围了一圈随行人员和地方干部,每个人都在找机会搭话。林国栋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两句什么,周围人就忙不迭地拿笔记录。
王强军端着杯子,目光在这几处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觉得嘴里这橙汁寡淡无味。
台上的光,不属于他。台下的热闹,也不属于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最后一口果汁倒进嘴里,杯子随手放在路过的服务员的托盘上。然后伸手拍了拍西装上看不见的灰尘,重新挺直了腰板。
风浪见多了,这点冷遇算什么。他王强军别的不行,脸皮厚度是练出来的。
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他转身去找赵斌。赵斌这会儿正坐在贵宾区的椅子上玩手指头,百无聊赖地看台上表演。王强军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老赵,这音乐节办得还行吧?”
赵斌斜了他一眼:“你刚才又去碰钉子了?”
“说什么呢,我就是去送杯水。”王强军面不改色。
赵斌嘿嘿笑了两声,不拆穿他,递过来一根烟。两人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生意上的事。
后台区域,送来祝贺的花篮越堆越多,从门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像一片人工花海。
角落里那个从漂亮国寄来的花篮安静地待着,玫瑰色绸带上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旁边化妆台上,那封手写的信原封不动地躺在那儿,信封角上微微翘起,像是一直在等人来拆。
信是李允真从漂亮国寄来的。徐大志从开幕到现在,不是在前头应酬就是在后台调度,路过化妆台好几次,每次都瞥见那封信,可每次都有事被叫走。这会儿他终于得了个空,从侧台退到后台走廊,伸手去拿那封信。
指尖刚碰到信封边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倒是自来熟得很:“徐总,你好啊,我是田发军,南都的,之前咱们在酒会上见过一面,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徐大志脑子里转了一圈,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个人,那次酒会上有人给他介绍过,说是南都税务总局沈局长的内弟,做工程的。当时两人寒暄了几句,交换了名片,后来就没再联系过。
“田总,你好,有什么事吗?”徐大志语气不急不慢,手还捏着那封信,没急着拆。
田发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像是练过的,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透着几分亲切:“徐总啊,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上次跟你提过一嘴,永明摩托车厂那个厂房项目,我这边队伍都拉好了,设备也到位了,就等你一句话了。”
徐大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这人之前确实提过想承包永明摩托车厂厂房的建设工程,当时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项目要走公开招标,符合条件才能参与,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的。
“田总,这事儿我记得跟你说过,我们集团有规定,所有建设项目都要公开招标,董事会集体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要是有兴趣,到时候可以来参加投标,符合基础条件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田发军的声音低了些,但依然带着笑:“徐总,你这话就见外了。招标不招标的,不还是人定的嘛。我跟你说实话,我姐夫在南都税务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跟你们世界通旗下的几个公司应该也打过交道,像那个小麦空调、世界通物流中心,都是你们集团的吧?税务方面的事儿,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弦外之音谁听不明白?
徐大志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信放回口袋,转身往走廊更安静的地方走了两步。镜湖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岸边青草的味道。
“田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镜湖音乐节在开幕,林副省长和陈市长他们都在现场,我这边忙得很,就不跟你多聊了。关于厂房项目的事,还是那句话,想接项目就按规矩来,公开招标,公平竞争。”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舞台上传来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像隔了一层棉花。徐大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夕阳染红的湖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觉得什么事都能靠关系、靠后台、靠威胁摆平。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人情;你跟他讲制度,他跟你讲背景。仿佛天底下的道理都得绕着他们的利益转。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田发军这个人,既然敢把姐夫抬出来,说明不是随便说说。南都税务总局那边,回头得让人去摸摸底,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动静。
小麦空调和物流中心的税务账目都是清清白白的,经得起查,但架不住有人故意找茬。没事找事这种事,在生意场上见得多了。
他转过身,拿出那封信,拆开。
信纸上是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李允真的字写得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开头第一句写着:“欧巴,见字如面。漂亮国这边的项目有了新的进展,有些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徐大志的目光在信纸上扫了两行,还没看完,走廊那头就传来工作人员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徐董!徐董!前台那边有点状况,朴总的考察团临时要调整明天的行程,您得过去看一下!”
徐大志叹了口气,把信折好塞进口袋,拍了拍工作人员的肩膀:“走,去看看。”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化妆台,那堆成小山的花篮,红绸带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舞台上,陈悦的最后一首歌结束了,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久久不停。她微微鞠躬,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太阳,转身走到侧台时,正撞上徐大志急匆匆往前台赶。
“哎——”陈悦喊了一声。
徐大志回头看了她一眼,比了个“等会儿再说”的手势,脚步没停。
陈悦撇了撇嘴,抱着话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唱得不错。”
“谢谢。”陈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还盯着走廊的方向,“你说他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事?”
林晓雨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节目单,轻声说了句:“明天还有几场,注意劳逸结合啊。”
两个姑娘站在侧台的阴影里,一个低头看节目单,一个仰头喝水。台上的灯光打在她们脚边,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镜湖的夜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