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围在青樱身边的皇子皇孙们开始散去。
夕阳的余晖和明月的清晖此刻同时落在青樱身上，她站在凉亭中，看着不远处想要离去的弘时喊道：“三哥哥，可能陪青樱回姑奶奶处？”
弘时连连摇头，他听青樱讲了许久几何计算，如今脑子一片混沌，甚至有恶心想吐的冲动。青樱妹妹再好，弘时现在也不希望再听见那清亮的声音了。
弘历侧头看了眼同样满脸疲惫的弘昼后，带着笑走上前，“青樱妹妹，我陪你回去吧。”
弘时和弘昼带着感恩看着弘历的背影。
青樱笑着点头。
小径上，弘历震惊地看着鸟雀们跟在他们左右，震惊地看着青樱抬手时，一只小山雀落在她手心中，任由她揉捏。
这是鸟？
“妹妹，这是你养的吗？”弘历问道，他不相信没有被训练过的鸟雀会如此不设防！
青樱轻笑着扔掉了手中的鸟，“灰蓬蓬的，我可不喜欢。就算养，我也只养仙鹤孔雀。”
灰蓬蓬。
弘历一下子就捏住了自己的衣角，他不认为自己是仙鹤孔雀，他更像是那只被 青樱随手扔掉的山雀，一样的灰蓬蓬。
他们三兄弟中，也就三哥穿得明亮了些，所以才会叫青樱瞧见。他就算是主动走到了青樱面前，也只能跟在她身后走着。
弘历低着头跟着，明亮的地砖上倒映着他的窘迫。
德妃院子外，青樱回头看了眼弘历说道：“听五哥哥说，四哥哥擅长读书，我近来也有读书，还有些问题不懂，能请教下四哥哥吗？”
弘历见过青樱将弘皙他们说得哑口无言的场景，面对青樱的请教，弘历没有自信能全都回答出来，可是他太想知道自己在青樱眼中是不是与弘皙他们同一水平的。
后院湖岸边，两人坐在了石头上。
“四哥哥可是读过《论语》了？”青樱温和地问道。
弘历点头。
“哥哥如何看待《季氏》中，‘益者三友，损者三友’？”青樱问道。
弘历抬头看向了青樱，青樱是在提点他，是希望他能多来畅春园听她的课吗？
三哥、五弟都不爱学习，刚才听书的时候都在走神，只有他全程认真听讲，只有他喜欢读书，他会钻研妹妹口中的知识。
不仅是知识，他还能亲近陪在青樱妹妹身边的胤祜、弘皙他们。
靠近青樱妹妹是他最好的选择。
弘历认真又真诚地回答着。
青樱淡淡点头，只是脸上的温和收敛了些，多了些威严的压迫，问题一个个抛向了弘历。
本来就紧张的弘历面对从未听闻过的文章，学识，他更加慌乱了，脸上开始冒汗，不自主地站了起来，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沉默地低着头。
青樱轻笑了一声，脸上重新恢复了温和，笑着道：“好了，四哥哥，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青樱就不送你了。”
弘历精神一松，双腿酸软地慢慢离去。转过墙角后，他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着，平复着身体的酸麻。
·
德妃从屋中走出来，带着责备道：“怎么在这里欺负你弘历哥哥？”
只是，德妃的语气过分温柔宠溺了，这哪里说得上是责备，分明是在自豪青樱的优秀。
“没有欺负他，是五哥哥说他读书好，我是在向四哥哥请教。”青樱委屈地为自己辩解。
德妃笑着将青樱拥入怀中，她的青樱被皇上教得越发调皮了，和皇上暗中玩弄臣子的模样也越发像了。德妃顺着青樱的话问道 ：“那你请教得如何？”
青樱松开了德妃的怀抱，带着失望又像是带着笑道：“听说四哥哥一直住在圆明园，连一个正经的师傅也没有。”
什么会读书，她只能说弘历只是识字罢了。
德妃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姑母那里的三个哥哥是都差了些。”
弘时愚钝，弘历浅薄，弘昼纨绔，没有一个有皇孙的模样。
德妃对宜修养育孩子这件事上很是满意，胤禛有后，但这些孩子注定了胤禛只能做贤王，只能去辅佐胤禵。
德妃牵着青樱的手往屋中走去，德妃心中还是介怀了青樱今日想着带弘时来，最终也是真的给了弘历靠近她的机会。
“青樱，若是你不喜欢姑母家的哥哥们，日后不用勉强自己。姑奶奶知晓你喜欢聪慧漂亮的，改日姑奶奶叫你弘暟哥哥来陪你。”
“好啊，青樱好久没有见到弘暟哥哥，弘暟哥哥的笛子吹得好听，过几日青樱练合奏的时候，弘暟哥哥正好能陪着。”青樱笑着说道，余光看了眼墙角处灰蓬蓬的衣角。
·
弘历靠在墙上，他睁大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平静的湖面。
他让青樱失望了。
他以为自己读书很好，可是在青樱看来他读书并不好，一个正经师傅都没有的人，他会读什么书？
姑母家的三个哥哥都差了一些。
都差了些！
他认为三哥没有天赋，性子又放纵；认为五弟贪玩，不思进取。他傲慢地认为自己远胜兄弟们。
可他在所有皇孙中，他和三哥、五弟给人的印象都是一样的。
文不成，武不就。
他也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
青樱想要多亲近他的，可是他太差了，差得叫青樱选择了那个弘暟哥哥。
比不甘、忮忌先缠住弘历的是自卑。他比灰蓬蓬的鸟雀更叫青樱不喜欢。
···
弘时自从听了青樱讲几何后，他对来陪青樱玩生了恐惧。
连着叫人去畅春园打听了好几日后，终于得到青樱近来开始在院子中练琴的消息，不再讲那些函数几何就好。
弘时终于又带着弘历和弘昼进了畅春园。
靠近清籁亭，弘时就同弘旺离开，弘昼也同弘暾去了阴凉处。只有弘历远远地看着凉亭中弹琴的人和她身边吹笛的人。那是十四叔家的弘暟吗？青樱口中笛子吹得好的弘暟哥哥吗？
弘历学过琴，可他天赋并不算好，勉强能弹一曲。听青樱说弘暟哥哥笛子吹得好后，他回圆明园找了师傅学笛子，可是他连吹响都办不到。
读书不好，武艺不行，如今连乐器玩风雅他也什么都不会。
姑母家的三个哥哥都差了些！
德妃的话再次回荡在弘历脑中。
都差了些！比不上青樱，连他原本瞧不上的兄弟们也比不上。
弘历只觉得喉咙处有鲜血上涌，他究竟有多差？
远处的亭子流光溢彩，亭中的人也闪着光彩，天地一片明亮，只有他像地上污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