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觉悟手中短棒竟直直捅入斧面之中。
韩大嘴角一抽,心里一阵肉痛。这柄大斧前些天被周全媳妇“踩扁”后,他连夜用厚纸裱糊,才勉强恢复了往日那唬人的模样,谁知这么快又被人捅了个窟窿。
他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虚张声势,平日里他这斧子一抡,对手无不骇然避让,却没想到觉悟竟敢硬撼其锋。
觉悟却是瞬间恍然,暗骂自己急怒攻心,竟忘了这草包斧子是空心的。他手腕一拧,短棒自斧面窟窿中抽出,顺势一脚踹在韩大腰肋。
韩大那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尘土飞扬,手中破斧也脱了手。
觉悟猱身而上,手中短棒带着凄厉的风声,疾点向韩大面门。这一下若是点实,韩大便是铜头铁额,也难免颅穿脑裂的下场。
韩大虽有一身蛮力,却从未正经学过武艺。眼见那短棒扑面而来,只是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竟不知该如何闪避格挡。
“当!”
斜刺里蓦地探出一柄钢刀,堪堪架住觉悟的木棒,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韩大。
觉悟心下一惊,顺势后跃半步,定睛看去。只见持刀挡在韩大身前的,竟是那鬓发微乱、只披了件外衣的周全娘。
“是……是你?”觉悟瞳孔微缩,难以置信。靠山屯毗邻苍山寺,他与这周家寡妇也算多年的“邻居”,却没想到这妇人竟身怀武艺。
惊愕旋即被汹涌的怒火取代。若非这蠢妇带人前来搅局,重赏煽动村民冲击寺庙,他的弓弩手岂会乱了阵脚,以至遭人突袭?自己辛辛苦苦布置的焚杀之局,大好形势,便是毁在此妇手中!
“好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觉悟以木棒指着周全娘破口大骂:“老蚌生珠不知羞耻!偌大年纪,还想着倒贴小白脸?千人骑万人跨的烂货,今日佛爷便送你上西天。”
他极尽羞辱之能事,全无平日里宝相庄严的高僧模样,言语之恶毒污秽,比市井泼皮犹有过之。
连韩大听了都觉刺耳,他狼狈爬起,捂着生疼的腰眼吼道:“老秃驴嘴巴干净点,里正娘不过四十几岁,模样又俊,想改嫁有何不可?”
他这浑人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帮腔,反倒让人更觉尴尬。
周全娘面色铁青,嘴唇紧抿。她更不答话,手中钢刀一振,直向觉悟攻去。刀法凌厉,走的是迅捷狠辣的路子,显然曾得明师指点,且下过苦功。
觉悟冷哼一声,举棒相迎。他武功已臻江湖一流之境,虽然左臂受伤,身法步法却并无大碍。短棒在他手中忽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忽而如重杵开山,势大力沉,不过十数回合,周全娘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觉悟心中杀意沸腾,更急于脱身,短棒舞动如狂风骤雨,将周全娘牢牢罩在棒影之中,只待对方气力不继或露出破绽,便要立毙其于棒下。
然而,就在他胜券在握之际,心头警兆忽生,攻势不由微微一滞,眼角的余光飞速向四周一扫。
这一看,觉悟顿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不知何时,周围已站了一圈人。那些从火场逃出来的旅人各执兵刃,将他团团围住,怒目而视。
而他处心积虑要除掉的那个人,此刻就立在人群之中,一袭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神色平静无波,那双深邃的眼眸正淡淡落向他,如同注视一只坠入网罗的困兽。
赵月站在刘轩身侧,转头对一身猎户打扮的老韩道:“让这秃驴也尝尝冷箭的滋味。”
老韩昨夜奉刘轩之命,领着赵礼等五名好手,会同韩二及其麾下弟兄,外加零一、零二,暗中摸上山峰布置。那些轰然滚落的雪球,正是出自他们之手。任务完成后,他便悄然撤回山下,已在一旁旁观许久。
听得赵月吩咐,老韩二话不说,取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镞冷冷锁定了觉悟。
他号称“神箭无敌”,不仅因其弓开连珠、箭无虚发,更因他有一桩极可怕的本事——能在对手与人交手之际,洞悉其武功路数、身形习惯,预判其闪避趋退的方位与速度。许多高手直至中箭之后方才惊觉,自己竟像是主动将要害送到箭尖之上。
“嘣!”
弓弦轻震,第一箭疾如流星,直取觉悟左腿膝弯。箭才离弦,第二箭已然上弦,紧随而出。旋即第三箭衔尾而至,弦响箭出。这连环三箭一气呵成,却分取三处,封死了觉悟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隙。
“噗!噗!噗!”
觉悟左膝弯、右大腿、右臂肘弯上方,三处几乎同时血花迸溅。他只觉四肢剧痛钻心,闷哼声中身躯倒地,那根黝黑短棒“当啷”一声脱手滚落。
“好箭法!”
四周赞叹之声骤起,围观者无不衷心喝彩。
周全娘见觉悟重伤倒地,再无反抗之力,“当啷”一声抛下钢刀,也顾不得旁人目光,几步抢到刘轩面前,急声问道:“公子,你……你可有受伤?”
说完仰起脸,借着渐熄的火光与初露的晨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刘轩打量了好几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见她这般情态,皆会心莞尔。几个年轻人忍不住互相挤眉弄眼,低低窃笑起来,连带投向刘轩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揶揄。
刘轩神色微窘,轻咳一声,温声道:“多谢周夫人关切,在下无恙。方才多亏夫人及时率众来援,又奋勇出手,拖住了这恶僧。”
“嘿嘿,”一个头发被火燎焦了一半、身上衣服还冒着青烟的汉子笑道:“这位公子,周家嫂子的心意咱们可都看在眼里,你们读书人讲话,得算数呀。”
众人听了,忍不住哄然低笑。
赵月柳眉一竖,脆声道:“都闭嘴!笑什么笑?若不是刘公子,你们现在早被烧成焦炭,或是被箭射成了筛子,哪还有命在这里说嘴起哄?”
她环视一周,见众人目光投来,这才扬声道:“你们真当那压灭大火的雪球是自己掉下来的?那是刘公子早料定有人要纵火,提前派人上山预备的。寺外那些杀散弓弩手、接应大伙的壮士,也都是刘公子安排的人手。若非如此,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苍山寺!”
众人先前只顾逃命搏杀,虽对天降雪球与“仗义”来援的“村民”满心困惑与感激,却不知其来由。此刻听赵月娓娓道破,顿时恍然大悟,再看向刘轩时,目光中已尽是深深感激。
“原来如此!多谢刘公子救命大恩!”
“刘公子高义,请受我等一拜!”
“此恩没齿难忘!”
道谢之声霎时此起彼伏,众人纷纷上前,抱拳的抱拳,躬身的躬身,脸上写满真挚的谢意。先前调侃那汉子也讪讪收了笑容,跟着众人一同郑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