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巅”从未给过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这是一场不同于奥运会、世界杯、甚至不同于任何一场传统武林大会的赛事。
十天,整整十个昼夜,没有小组赛与淘汰赛的间隔,没有中场休息的哨声,没有绿茵场上的伤停补时。
赛场从不会关闭,积分从不会冻结,死亡从不会因为夜幕降临而暂缓脚步。
对于维他岛上那近四百名宗师而言,这是一场漫长到足以磨灭心智、残酷到足以摧毁神经的生存游戏;
而对于屏幕前那数十亿观众,以及更重要的——对于守在各国电视台演播厅里的解说团队和制作组而言,这同样是一场对生理极限与职业素养的终极考验。
太平洋时间9月2日上午九点,北京时间凌晨一点。
维他岛上空的月亮已经偏西,晨光漫过树冠,密林深处的厮杀声暂歇在蛰伏的呼吸与彼此试探的沉默里。
而地球另一端的演播厅里,灯光依旧惨白,机位依旧锁定,导播台上的信号灯依旧闪烁着永不熄灭的节奏。
……轮班的时候到了。
华夏电视台体育频道的演播厅里,导播冲着主持台打了个手势。
“辛苦了,韩老师,您先下去休息,后面交给黄健团队。”
韩雨声从椅子上站起,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发出轻微的“咔”的声响。
他下意识扶了扶被汗水浸得发潮的领带,冲着刚从侧门进来的接班团队点了点头。
接班的是黄健团队,三个年轻人,抱着厚厚一沓手写便签和打印的实时积分表,眼圈发黑,但眼里的光亮得像刚打了胜仗的兵。
“现在什么情况?”韩雨声往后台走,低声问迎面走过来的制片人,“岛上安静下来了?”
制片人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压低声音:“大部分区域进入‘间歇期’了。选手们要么在找汇合点,要么在找藏身处,要么在找补给……总之,第一波高潮过去了。接下来几个小时,应该是观察期,不会有什么大动静。”
韩雨声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苦笑:“那这直播……”
“别担心。”制片人也笑了笑,“黄健他们准备了选手资料深度解读,还有之前的战斗录像慢放分析。另外……”他指了指监控屏上正缓缓滚动的积分榜,“积分榜也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虽然暂时变化非常小。”
太平洋对岸,美国ESpN的演播厅里,轮班来得更加直白。
杰克·莫里森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桌上,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崩飞了。
他没顾得上形象,从椅子上一歪,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椅背上,冲着刚进来的搭档——一个叫罗伯特的年轻解说员——摆了摆手。
“全是你的了,伙计。”他的嗓音已经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这他妈的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我得去睡一觉,不然下一场直播,我会在镜头前直接睡着。”
罗伯特把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过去十二小时所有收录的战斗片段标注,以及最新更新的积分数据。
“情况比预想的更……有挑战性。”罗伯特的语气比杰克稳重得多,他坐在椅子上,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已经落在主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的维他岛夜战集锦里,“选手们没有休息时间。宗师的内劲恢复虽然快,但精神消耗很难评估。你看这个……”
他指着画面角落:
一个欧洲选手蹲在树洞里,手里紧紧攥着积分卡终端,眼睛闭着,但手指在不停抽搐。
他旁边,一只低级异兽的尸体正被缓慢分解,蚂蚁和虫群已经在上面聚成了黑压压一片。
“他在调息,也是在等。”罗伯特说,“等别人先暴露位置,等对手先消耗气力。这应该是岛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主旋律——等待。”
维他岛的短暂沉寂,给了全球电视台一个共同的难题: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播什么?
观众已经看了十二小时的厮杀、暗算、围剿、反击,肾上腺素随夜幕退去而稍有回落。
但比赛没有暂停键,信号不能断,广告更不能插满整个白天——这是竞技史无前例的直播,观众已经习惯了每一秒都有画面,每一刻都可能有意外。
于是,一种各显神通的“填充”艺术在各国的演播厅里悄然展开。
华夏电视台切到了选手资料深度解读。
黄健团队侧重于“未出场选手”的介绍。
他们把那些在第一夜暂时蛰伏、未进入直播高光范围的宗师资料逐一列出:姓名、流派、过往战绩、六维评估(如果有公开数据),以及最关键的——他们可能的战术偏好……
“这位来自俄国民间的‘风暴’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格罗莫夫选手,没有公开战斗记录,但根据他在报名时提交的宗师认证材料,他的气劲频谱呈典型的‘爆发型’。他到现在没有参与过战斗,使用的战术极可能是在初期保存体力,等到最后五天甚至三天才真正出手。”黄健对着镜头分析,声音沉稳,“这类选手,比一开始就亮相的‘高调型’更难预测。”
ESpN选择了战斗录像回放与战术拆解。
罗伯特和他的团队把第一夜最精彩的三场围剿战剪辑成短片,配上慢放、箭头标注、内劲波动模拟,进行逐秒拆解。
“看这一组……”罗伯特指着画面:四名选手从三个方向合围一名华夏宗师,“传统武术里讲究‘声东击西’,但在这里,你看,这名选手正面一锤砸树,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封路。真正杀招是……”
画面慢放:树倒的瞬间,埋伏在侧翼的两名欧洲选手同时出手,一个剑走轻灵,锁住手腕;另一个重腿低扫,破开下盘防御;最后一人则以刁钻的角度,伸手直探华夏宗师的口袋,窃取积分卡。
“他们不追求杀伤,追求的是‘夺卡’。”罗伯特的点评冷峻,“只要获得对方的积分卡,就算胜利。这不是武侠小说,是现代博弈。积分制下,有积分的人,才是赢家。”
英国bbc的演播厅里,风格一如既往的克制与学术化。
他们的轮班团队是一组年轻的分析师,围着一张巨大的维他岛三维地形图,正在用模拟棋子推演未来三天的“热点区域”。
“玄武岩山地,地形开阔,适合团队作战,但异兽等级高,补给空投难度大。”一位分析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沼泽与海滩,适合潜藏,且有着天然的地形陷阱。”
主持人依然保持着绅士般的语调在旁适时补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目前看到积分变化不大的原因。选手们尚未深入岛屿核心区域,相遇概率低,且第一夜更多是试探与消耗,真正的‘积分战’尚未展开。”
法国的演播厅选择了另一种方向:选手故事与人文视角。
他们的轮班团队没有盯着战斗画面,而是将镜头切向了选手们的背景资料、参赛动机,以及——那些在第一夜被镜头捕捉到的瞬间神态。
“这位来自韩国的选手,”主持人指着屏幕上一个年轻面孔,“在跳伞时,我们注意到他一直手按着腰间的终端,像是在确认家人发来的消息。对于他而言,这不只是一场武道较量,可能更是关乎他家族的最后一搏,有消息称他的家族企业正面临破产危机。”
画面切到另一个片段:一名巴西宗师在落地后,对着镜头外深深鞠了一躬,嘴唇微动,像是在祈祷。
“而这位选手,”主持人的语气放缓,“他的国家只有两名宗师代表,他承载的不只是个人荣誉,更是国家武道界能见度的全部希望。在维他岛,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战斗,更是尊严、信仰、与命运的角力。”
当然,无论各国电视台的“填充”风格如何不同,有一个内容是所有频道都必须定期播报、观众最关切的——
积分排行榜。
太平洋时间9月2日上午九点,开赛刚好十二小时,积分榜在经过一夜的血与汗、尘与土的洗礼后,发生了变化——但远没有观众预期中那般天翻地覆。
主播们在不同的演播厅里,看着几乎相同的画面:积分表滚动,姓名、国家、积分、排名。
前十名里,绝大多数是那些在第一夜主动出击、参与围剿、或击败了异兽的“行动派”。
而令人意外的是——五常国家的官方代表选手,几乎无人上榜。
美国“铁砧”科尔·斯特里克兰,俄国“寒冰”帕维尔·科兹洛夫,英国、法国的精锐代表……
他们的积分大多还是初始的10分。
华夏官方代表上榜人数?零。
温羽凡?也不在。
唯一上榜的五常官方代表,是俄国“暴熊”伊万诺夫。
34分。
排名第五。
解说员们对着这个数据,有些意外,又很快找到了解释。
“‘暴熊’是第一夜少数几个‘主动暴露并攻击’的选手之一。”罗伯特在ESpN点评道,“他清扫了一片区域的异兽群。34分,其中至少24分来自击败异兽,剩下10分……我们回看录像……他与人组队抢夺了几名落单选手的积分卡……”
在维他岛,击败异兽有积分,抢夺他人积分卡更有积分。
“暴熊”的选择很务实:单刷异兽。
因为想在第一夜就通过“人斗”积攒大量分数,几乎不可能。
毕竟对手都是宗师,哪怕三人联手围剿一人,只要对方不是彻底放弃,硬磕下来也要耗费大量内劲和时间,不像打异兽那般“可控”。
而且就算组队夺卡成功,每次队伍中能获得积分的也只能是其中一人。
他与人组队抢了好几人却只分到了十分,让他果断放弃了组队的想法,这才单刷异兽去了。
第六到第十名,分数与第五名的“暴熊”咬得极紧:33分、32分、30分、29分、28分。
这些排名靠前的选手,积分构成大多与“暴熊”类似:一部分击败异兽所得(1-5分不等,视异兽等级),占大头;一部分抢夺他人积分卡所得,占小头。
积分榜二十名之后,大部分选手仍保持着初始的10分。
这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战斗,而是因为——战斗不等于积分增加。
在维他岛,抢卡,才能得分。
许多激烈交锋以双方两败俱伤、各自退走告终,积分卡完好无损;
还有大量战斗发生在团队之间,胜负不足以在短时间决出;
更有一部分选手,压根没有暴露坐标,默默蛰伏在树冠、岩缝、沼泽深处,积分卡压在胸口,静待时机。
……
而当各国主持人说到第一名的时候,都不禁露出了难以言说的表情。
不仅仅是因为分数遥遥领先,达到了一百三十分——这是一个将第二名四十七分远远甩在身后的分数,是一个在短短十二小时内,用最纯粹、最野蛮的掠夺方式堆砌起来的数字。
更是因为占据榜首之人大家都不陌生,是臭名昭着的红骷髅。
当这个挂在积分榜顶端的Id随着信号传遍全球各国的演播厅时,几乎所有的主持人在同一秒内做出了同一个动作——抬头,皱眉,然后翻阅手边的选手资料。
ESpN的罗伯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碧色的瞳孔在屏幕的蓝光里收缩了一下。
他翻了两页资料,停住了,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没说话,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华夏电视台的黄健正拿着便签做标注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个醒目的“130”,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吐出了四个字:“红帽帮首……”
他身旁的资料分析师凑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红骷髅,本名不详,英国籍,地下世界通缉榜常驻前三,涉嫌一百七十二起重大跨国犯罪……”
“一百七十二。”黄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没有起伏,但握笔的指节泛白。
bbc那边的金丝眼镜主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英式口音说了一句:“这位先生……有据可查的犯罪记录,足以让他在海牙国际法庭站上整整三天。”
法国的银发女主持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分,银色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所有人都认得这个名字。
没有人希望在这种场合见到它。
但那串数字赫然就在那里,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
当然红骷髅不是凭借一己之力拿到这么多分数的。
他有团队。
维他岛西南部的密林深处,一架航拍无人机从高空掠过,机腹下的高清摄像头在晨光中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五道身影正沿着一条被踩踏出的兽道快速移动,间距均匀,步频一致,像五颗被同一根线串起来的暗色珠子。
打头的那个身形枯瘦,猩红的兜帽罩在头上,深凹的眼窝里泛着暗黄色的凶光,手中那柄带锯齿的重刀扛在肩上,刀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褐色痕迹。
他走路时脊背微弓,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落点都经过了精密的测算——这是一个在逃亡和猎杀中度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连脚掌碾过腐叶的方式都带着本能的算计。
红骷髅。
他身侧那个两米多高的魁梧身影,古铜色肌肤上的图腾纹路在穿透树冠的晨光里泛着凶光,赤裸的上身连一滴露水都没沾——不是因为他躲开了,是他周身那股狂暴到近乎实质的气机,把所有接近他的水汽都震散了。
食人魔萨卡尔。
他一边走,一边用指关节“咔咔”地掰着自己的脖颈,铜铃大的眼睛扫过两侧的密林,像一头在领地里巡视的猛兽,时不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哼响。
剩下三个人,身形各异,但装束统一——黑色的斗篷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兜帽下的面容隐在深影里,看不清任何特征。
三个人报名时用的名字不是真名,而是代号——奇美拉,九头蛇,刻耳柏洛斯。
皆取自西方神话中的怪兽。
但任何熟悉武道的人都不会被这种故弄玄虚的伪装骗过去。
因为这三个人身上的气机波动——不是药物烧出来的虚架子,不是丹剂堆出来的半吊子,是实打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练出来的真宗师。
他们的气息沉稳、内敛、浑然天成,像三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压着千钧的分量。
和红骷髅、萨卡尔这种在生死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宗师”不同,这三个人的气机运转方式带着某种极其正规的传承痕迹——经脉循行的路径、气机收放节奏、甚至站立时重心分布的方式,都透着一股被精心雕琢过的味道。
像是被某个势力、某个体系、用大量的资源和时间,从根骨开始一步步培养出来的“成品”。
但究竟是什么来头,没有人知道。
他们不主动说话,不摘兜帽,不与红骷髅和萨卡尔进行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五个人,一支队伍。
名为“红魔”。
……
这支队伍的诞生,要追溯到赛事章程公布后的第三个月。
彼时,伦敦东区的一间地下酒馆里,红骷髅正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啤,猩红的兜帽压得很低,深凹的眼窝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丝暗黄的光。
他在等一个人。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约”。
约他的人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了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信的内容简短到近乎粗暴——“维他岛,冠军的奖品。详谈,周三,鬣狗酒馆。”
红骷髅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信任,是谨慎。
他没有去。
但第二天,第二封信来了,措辞没变,只是多了一个单词——“爵位。”
红骷髅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整整五秒。
他是个罪犯,通缉犯,一个在地下世界臭名昭着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金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抢过银行、劫过军火、洗过黑钱,账上的数字足够他买下半座苏格兰小城。
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
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一个能在阳光下走路的名字。
一个不用再缩在阴影里、不用再换假护照、不用再每隔三个月就换一个安全屋的人生。
“爵位”这个词,对他来说比百亿美金重了一万倍。
下一个周三晚上,他去了。
卡座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兜帽,斗篷,面容隐在阴影里,连手都裹在黑色的手套中,看不清任何特征。
甚至连性别都难以辨认——斗篷下的身形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像一件被裁剪得恰到好处的衣服,专门用来消除一切个人痕迹。
那人说的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像钉子。
“超空间引擎数据。拿到它,或者帮助盟友拿到它。”
“事后,你们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
“爵位,合法身份。”
“这不是交易,是承诺。”
红骷髅坐在对面,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真的可以办到?”
斗篷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然后站起身,离开了。
红骷髅看着那道斗篷的背影消失在酒馆的侧门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黑啤的杯沿,暗黄色的眼瞳在阴影里转了两圈,最终停住。
他信了。
不是因为信任——他这辈子没信任过任何人。
是因为那个兜帽人说话时,没有一次多余的停顿,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这不是一个在“说服”他的人,这是一个在“通知”他的人。
通知,意味着对方根本不在乎他信不信。
通知,意味着对方的筹码足够硬,硬到他拒绝与否都不影响最终结果。
那天晚上,红骷髅做了一个他二十年来从未做过的决定——他主动联系了萨卡尔。
萨卡尔和他仇深似海。
两个地下世界的霸主,为了地盘、渠道、面子,打了不下十年,互相杀过对方的手下,烧过对方的据点,甚至在三年前的一次冲突里,萨卡尔一口咬掉了红骷髅左手小指的半截指节(当然,后来已经长出来了)。
但红骷髅知道,在整个欧洲地下世界的宗师级战力里,萨卡尔是唯一一个在蛮力和杀伤力上能和他互补的人。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个粗粝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
“我。”
萨卡尔那边沉默了整整十秒。
“你他妈怎么有脸打这个电话?”
红骷髅没有废话:“有人找过我。许了一个我拒绝不了的东西,让我参加‘世界之巅’。所以我需要一个搭档。”
萨卡尔那头传来一声野兽般的低笑。
“红骷髅,你以为我会跟你合作?”
“你会。”红骷髅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不是为了奖金。你手上背的人命比我多三倍。你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干净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二十秒。
然后萨卡尔说了一句话,声音里那股暴戾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到极深的、近乎贪妄的认真。
“穿斗篷的家伙也找过你?”
红骷髅的眼瞳缩了一下。
“你见过他们了?”他问。
“当然。”萨卡尔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给的价钱,我同样无法拒绝。”
红骷髅没有再说话。
他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手指摩挲着那杯黑啤的杯沿,暗黄的眼瞳在阴影里转了很久很久。
两个斗篷人。
分头找了两个仇深似海的人,也许许了同样的承诺,也许抛了同样的筹码。
这不是说服。
这是棋局。
他是一颗棋子,萨卡尔也是。
红骷髅最终做了选择。
不是因为信任棋手,是因为他太清楚一件事——在棋局里,棋子唯一的活路,就是赢。
而那三位裹在斗篷里的神秘宗师——奇美拉、九头蛇、刻耳柏洛斯——是在赛前最后一周才出现的。
没有来历,没有背景,没有真名——只有三个取自西方神话怪兽的代号。
他们不主动说话,不摘兜帽,不与红骷髅和萨卡尔进行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但他们的实力是实打实的。
红骷髅试探过其中一人——对方只用了一掌,就接下了他七分力的劈斩,掌风沉稳,气息内敛,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
不是药物烧出来的虚架子,不是丹剂堆出来的半吊子,是真正的、一步一个脚印练出来的宗师底蕴。
那一掌的分量,让红骷髅暗黄的眼瞳缩了一瞬。
他立刻收了试探的念头,没有再试第二个人。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能把宗师境练到这种圆润境地的人,背后一定站着一个极庞大的势力,而那个势力,多半就是派斗篷人来找他的同一个主子。
在棋局里,棋子不需要认识其他的棋子。
只需要赢。
五个人,一支队伍,一个名字。
红魔。
……
当然红骷髅能以一百三十分高居榜首,并非仅仅因为他有这四个队友。
毕竟要说队伍的硬实力,五常官方的代表队只会更强——那些人背后站着的是国家的武道资源、情报网络和后勤体系,每一个成员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和实战检验的精英。
红魔之所以能拿到远超其他队伍的分数,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分配方式。
其他队伍——无论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在抢夺积分卡之后,所得的积分通常会在队伍成员之间进行某种形式的分配。
这是团队合作的底层逻辑,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为别人做嫁衣。
你冲了一次,我挡了一刀,抢到的积分自然该见者有份。
但红魔不同。
红骷髅从组队的第一天就立了一条规矩,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所有积分卡,归他。
萨卡尔不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积分,是那个“干净的命”的承诺。
只要最后拿到超空间引擎数据或者帮助“盟友”拿到,积分多少对他毫无意义。
奇美拉、九头蛇、刻耳柏洛斯更不会有意见。
他们从出现的第一天起就沉默寡言,像三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负责战斗,不负责提问。
红骷髅说什么,他们做什么。
积分归谁,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于是,一个诡异的现象出现在了积分榜上——其他队伍的成员,积分大多在十几到二十几分徘徊,唯独红魔的队伍里,红骷髅的积分,是一百三十分。
这一百三十分,是五个人的战果,全部挂在了一个人的名下。
第二个原因,更简单,也更残忍。
红魔不止针对华夏人。
他们见人就抢。
别的队伍还在按照赛前规划的区域活动、按照预定路线搜索目标、按照战术配合围猎特定国家的选手——红魔不搞这些。
他们像一群蝗虫。
从岛屿西南部登陆开始,五个人沿着一条几乎笔直的路线向东北推进,遇到的每一个参赛者——不管华夏的、美国的、俄国的、欧洲的、东南亚的——只要落单,只要不是明显的硬茬子,一律抢。
抢了卡就跑,跑了继续找下一个。
不纠缠,不留情,不区分目标国籍。
凌晨一点,他们抢了一个巴西武者的卡。
凌晨两点半,萨卡尔一拳轰飞了一个韩国选手,红骷髅顺手抄走了对方的积分。
凌晨四点,奇美拉、九头蛇、刻耳柏洛斯联手堵住了一个中东武者,红骷髅在旁边看着,等对方被按住了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弯腰,从对方怀里摸走了卡片。
四点半,他们撞上了两个结伴而行的东南亚武者。
萨卡尔一个人冲上去,硬扛着两人的联手攻击,把其中一个的肋骨打断了三根,另一个被红骷髅从背后一刀柄砸在后脑勺上,直接昏了过去。
两张卡,二十点积分,收入红骷髅囊中。
六点到七点之间,红魔在密林里连续遭遇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两个欧洲武者,他们看见萨卡尔那两米多高的身躯从树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转身就跑……
跑了大约二十米,被红骷髅从侧翼截住,一刀背砍翻了一个。
另一个被追上来的萨卡尔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抖了两下,积分卡从腰间掉了出来。
第二拨是一个独行的俄国武者,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他选择迎战而不是逃跑。
交手了三招。
第一招挡住了萨卡尔的拳头,第二招躲开了红骷髅的刀,第三招——被奇美拉、九头蛇、刻耳柏洛斯同时从三个方向扑上来按住了。
他挣扎了五秒,最终被萨卡尔一膝盖顶在脊梁上,趴在了地上。
第三拨最棘手,是三个结盟的华夏民间武者。
他们配合默契,背靠背站成三角阵,打得很顽强,一度逼退了萨卡尔两步。
但红魔毕竟是五个人,五个全是真正的宗师级强者。
最终,三个华夏武者被打散,两个重伤退出战斗圈,第三个拼死突围跑了——但他跑的时候,腰间的积分卡被红骷髅的刀气震落了。
从午夜到清晨,红魔一路横扫了西南到中部的整片区域。
他们不挑食,不挑人,不挑国籍。
在别人还在密林里小心翼翼地找队友、摸情报、保存实力的时候,红魔已经像一把淬了毒的犁,从维他岛的一端犁到了另一端,犁过之处,寸草不生。
一百三十分。
这分数里,没有一分是侥幸得来的。
每一分背后,都是一次抢夺、一场围殴、一声闷哼和一张失去颜色的脸。
而那个占据榜首的猩红名字,在积分表滚动的画面里,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血——刺目,浓烈,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不自觉地把后背绷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