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他岛的黎明来得仓促,海平线上那层灰蓝的亮色还没来得及彻底洗净夜的黑,第一缕阳光就已经穿透层层叠叠的热带树冠,在腐殖土厚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碎金。
顾青峰走得有些踉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断骨处的疼痛像一把锯子在神经上来回拉扯,但他愣是一声没吭,只是咬着牙,硬挺着。
如果不是右边有个人架着他,恐怕他早就摔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里出不来了。
那人是叶青阳。
两人现在的狼狈劲儿,简直比那身被血浸透又干涸、板结在皮肤上的衣服还要明显。
叶青阳其实也没好到哪去,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他那是强弩之末的虚,顾青峰是实打实的重伤。
“我说老叶,你这身子板,看着跟根竹竿似的,怎么这么硬?”顾青峰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肺叶,像拉风箱似的,“刚才那几个孙子把我按地上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次要交代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了。”
叶青阳难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调整了一下架着顾青峰的姿势,让自己的肩膀顶实对方的腋下,好分担更多重量:“你也别笑话我,我要是不来,你现在身上的积分卡早归别人了。没积分倒是小事,就怕他们还要顺手把你这身零件拆下来带走。”
提起积分卡,两人脸上的表情都阴沉了几分。
就在不久前,三个南美武者加四个赶来的盟友,硬生生围着他们俩打了一轮。
那是纯粹的群殴,不讲武德,不留余地。
顾青峰差点被打得闭过气去,最后还是叶青阳拼着用那最后一点内劲,把他们身边的大树给搅塌了,才争取了那一丝喘息的机会。
但最终——他们的积分卡,还是没了。
“没了就没了。”顾青峰吐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反而显得无所谓,“几个洋鬼子以为老子的东西好拿……等着,咱没死,这就不算完。”
现在,他们正拖着这两副残躯,朝着维他岛东北角的一个补给点挪动。
按照规则,失去积分卡或者积分清零的参赛者,可以前往补给点领取新的金属卡片,重新获得继续比赛的资格。
虽然这意味着一夜的苦战白忙活了,又回到了初始的十点,但好歹人还在,只要人在,账就还能算。
一路上走得并不顺畅,密林里的地形错综复杂,到处是缠绕的藤蔓和凸起的树根。
但奇怪的是,这一路上,他们连半个参赛者的影子都没碰见。
这倒不是运气好。
顾青峰腰间的终端设备,此刻正亮着醒目的红色警示灯。
那是“失卡状态”的信号。
在规则里,这不仅是一个状态标识,更是一道护身符。
赛事章程第六条写得清清楚楚——“弃权者在弃权后不可被攻击或杀害”,虽然他们不是主动弃权,而是被抢了卡,但失卡者的状态在某种程度上享受着类似的“免战”保护。
只要那红灯亮着,就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人身上没有肉,咬一口全是骨头,没油水。
参赛者都是宗师,个个眼睛毒得像鹰,目力远超常人。
大老远看到那点在丛林阴影里闪烁的红光,谁还会犯傻上来动手?
那是浪费内劲,也是浪费时间。
所以这一路走得虽然艰难,但心里是踏实的。
倒是有别的东西不长眼。
“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嘶声从左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
顾青峰脚步一顿,右手的肌肉瞬间绷紧,虽然手里没刀了,但他那股狠劲儿已经涌了上来。
叶青阳反应也快,虽然体内内劲枯竭,但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瞬间侧身,将顾青峰往自己身后护了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木弓——虽然没箭,但那木头架子当个棍子使也能防一防。
灌木丛猛地拨开,一头体型硕大的异兽窜了出来。
那是维他岛上常见的一种中级异兽,外形像放大了十倍的鬣狗,浑身的皮毛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獠牙外翻,嘴里还滴着腐蚀性的唾液。
它显然是闻着血腥味来的。
可它还没扑上来,那双泛着浑浊红光的眼睛就在看到顾青峰腰间红灯的时候,下意识地晃了一下。
异兽不懂规则,也不认识红灯,但它们经过新神会几十年的基因改造,本能里有一种对“危险信号”的规避机制——那些红灯在它们的眼里,往往意味着更大的捕食者,或者更麻烦的麻烦。
但这头畜生显然饿疯了,本能的犹豫只持续了半秒,紧接着就被腹中的饥饿压倒,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后腿蹬地,像一颗炮弹一样朝两人扑了过来。
“找死!”
顾青峰眼睛一瞪,也不管左臂断骨剧痛,右腿猛地发力,整个人不退反进。
叶青阳也不含糊,知道这时候不能躲,一躲两人都得交代,于是他手中的木弓狠狠地抡了出去,与此同时,那最后一点内劲被他硬逼着运转,顺着脊梁冲上右臂。
没有配合,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顾青峰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抽在异兽的腰侧,直接将它抽得在空中横移了两尺;
紧接着,叶青阳的木弓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它的天灵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颅骨碎裂的声音。
异兽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腐殖土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顾青峰收回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狰狞的笑:“他娘的,还是咱们华夏人,哪怕残了也硬气。”
叶青阳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把木弓重新挂回腰间,伸手拍了拍顾青峰没受伤的肩膀:“行了,省点力气。这就只是个低级货色,要是遇上高级异兽,咱们今天真得在这交代了。”
两人重新上路,相互搀扶的姿势比刚才更紧实了一些。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密林里,在这场充斥着背叛与算计的绞杀游戏中,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华夏武者,就这么在这一夜的生死与共里,把命拴在了一起。
太阳升高了些,透过稀疏的树冠,照在两人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上。
叶青阳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郑重:“老顾,等这破比赛结束,要是咱俩都活着出去,我请你喝酒。就去京城的‘醉仙楼’,喝他娘的一壶‘醉生梦死’。”
顾青峰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醉生梦死’?你请得起吗?听说京城‘醉仙楼’的一壶‘醉生梦死’可贵得离谱。”
“请得起。”叶青阳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意,“哪怕把这些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也请你喝。”
顾青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起来,虽然牵动了伤口让他龇牙咧嘴:“行,那我记下了。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叶青阳的肩膀,看向维他岛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密林,那里藏着刚才抢了他们卡的人。
“喝酒的事以后再说。”顾青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股子咬碎牙齿的狠劲,“在那之前,老子得先找那几个抢了咱们东西的洋鬼子,好好算算账。”
“对,这笔账,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湿气穿过树冠,将维他岛上空的云层撕扯得支离破碎。
顾青峰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每一步都在腐殖土上踩出一个深坑,脚踝处的酸胀感顺着神经一路窜上头顶,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叶青阳扶着他的腰,那身原本洗得发白的灰袍此刻成了斑斓的挂布,暗红的血痂和翠绿的草汁混杂在一起,整个人比他手里的那张破弓还要单薄。
转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带,视线豁然开朗。
所谓的“补给点”,就矗立在一小片被人工清理出的林间空地上。
那是一栋四四方方的现代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在热带密林那疯长的绿意包围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被随意扔进原始丛林里的混凝土积木。
造型简单利落,乍一看,活脱脱就是一家开在荒郊野岭的24小时便利店。
可墙面在初升的阳光中反射出一种无机质的冷光,没有窗户,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滑动门——这哪里是什么便利店,这分明是一座微型堡垒。
“这算是……到了?”顾青峰喘着粗气,甩开叶青阳搀扶的手,扶着膝盖弯下腰,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到了。”叶青阳抬起头,目光在那厚重的金属门框上扫过,那里隐约可见新神会那标志性的蛇纹十字徽记,边缘已经被藤蔓爬满了一半,显得有些阴森。
金属门感应到两人的靠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向侧面滑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热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顾青峰抹了一把脸,率先跨了进去。
叶青阳紧随其后,顺手将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带上了——那厚重的门板合拢时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让人莫名地安心了几分。
但这安心感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操。”
顾青峰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张空荡荡的金属货架上,喉咙里挤出一个脏字。
这确实是个补给点,货架排列整齐,灯光惨白冷冽,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现代化的物资仓库。
但问题在于——货架空得像个被洗劫过的鬼屋。
没有面包,没有压缩饼干,没有矿泉水,也没有能量棒。
“水呢?吃的呢?”顾青峰拖着伤腿,在几排货架之间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动作急促得像条疯狗,最后指着空荡荡的货架吼道,“老子都要饿死了,新神会这帮龟孙子就给咱们看这个?”
叶青阳没急着说话。
他走到角落的一个货架前,伸手拿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短刀。
乌银色的刀身,平衡点完美,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鲨鱼皮,刀鞘用高强度聚合物打造,轻便而坚韧。
他拇指一推,“锵”的一声,刀刃弹出半寸,寒光在惨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他又拿起一把,这是一把重型合金战斧,斧刃厚实沉重,上面刻着增强劈砍破坏力的导能纹路,斧柄末端的配重块正好能让挥斧的惯性达到最佳。
货架上的东西种类齐全:
军用匕首、战术手斧、折叠式唐刀、几把不同口径的热武器、甚至还有几盒特制的破甲手雷……
每一件都摆在防震泡沫的凹槽里,崭新锃亮,散发着一种工业文明的冷酷魅力。
“只有武器。”叶青阳把短刀插回刀鞘,放回原处,又拿起一盒手雷看了看日期,“新神会制式装备,强度经过改良,可以承受宗师境内劲的灌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顾青峰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把斧头,又看了一眼那盒手雷,最后视线落在货架上一张不起眼的说明牌上。
说明牌上用中英法俄四国语言写着同一句话:
『本补给点仅提供武器。』
“他妈的。”顾青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的货架上,震得整排货架哗啦作响,牵动了伤口让他龇牙咧嘴,“补给点?补个屁!这他妈就是个军火库!”
他转过身,环顾四周,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暴躁:“老叶,咱们可是人!活人!这一晚上打得死去活来,不给吃喝,药总能给点吧?我这胳膊断了,光靠内劲自疗,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得了?”
叶青阳没接茬,他的目光越过货架,落在了补给点的另一侧。
那里坐着十几个人。
有的靠墙盘膝,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半跪着,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腰间,都插着一枚终端设备,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警示灯正一闪一闪,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这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是“失卡者”。
“别喊了。”叶青阳的声音沉了几分,他伸手拉了一把还要去翻货架的顾青峰,“你看那边。”
顾青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
那十几个人里,他认出了几张熟面孔——都是华夏选手,一个是来自少林的武僧,一个是武当派的道士,还有两个像是来自民间武馆的练家子,此刻都灰头土脸,浑身是伤。
剩下的几张面孔则是西方面孔,一个是金发碧眼的剑客,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壮汉,还有一个是留着脏辫的黑人女子。
这几个西方面孔的出现,让“针对华夏的联合围猎”这个事实带上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看来,在这场针对华夏的“围猎”游戏中,倒霉的并不止华夏一家,只不过华夏人因为基数大、被针对得狠,看起来更显眼罢了。
甚至于那些高喊着“联合”的国家之间,转头就会为了积分自相残杀。
在这场混乱的绞杀中,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
此时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闭目,调息,运转内劲疗伤。
顾青峰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一眼那个壮汉,那家伙的腹部缠着临时的止血带,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紧咬着牙关,双手结印,周身散发着一股冰蓝色的寒气,显然是在用一种特殊的心法减缓血液流失,同时修复内脏的震荡。
又看了一眼那个黑人女子,她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肩膀处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脱臼了,但她靠在墙角,右手拿着那把在补给点刚取的一把匕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最基本的运功都在半监视半疗伤的状态下进行。
这哪里是休息区,这分明是个伤员收容所,而且是一个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冲突的危险地带。
“……”顾青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骂街的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拖着腿走到离那一群人最远的角落,靠着墙坐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给补给。”叶青阳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破木弓,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适者生存。”
“什么意思?”顾青峰偏过头,用右手笨拙地整理了一下左臂那断裂的骨头,疼得脸都抽搐了一下。
“你想想空投规则。”叶青阳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些发直,“物资重量限制一百公斤,体积一立方米,间隔不得少于六小时。新神会把食物、水、药品全部塞进了空投里,逼着你不得不依赖场外支援。”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如果你没有后援,或者你的后援太穷,送不起那么多物资……那你在这里,就真的是‘无补给’了。”
顾青峰愣了愣,然后骂了一句脏话,用词比刚才更难听。
“所以说,”叶青阳叹了口气,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过一把短刀,扔给顾青峰,“武器是给你的,让你继续打;药在空投里,逼你去抢;至于食物和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那里正吹着冷气,却吹不干他们身上黏糊糊的汗水和血迹。
“岛上到处都是淡水湖,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找到野果子。至于其他的……”
顾青峰握住那把短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麻木。
他看向房间另一侧的那些人——
那个壮汉已经开始运转内劲了,周身的寒气更浓了几分;
那个剑客也在调息,他的脸色惨白,但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如磐石。
大家都是人。
都要吃喝,都会受伤,都会痛,都会死。
但在这里,没人会给你递面包,没人会给你递药酒,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要靠你自己去争、去抢、去杀。
“……异兽可以吃吗?”顾青峰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飘。
叶青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
“也许吧。”
顾青峰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短刀,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那张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点饿,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搅动,烧得难受。
“行。”
他把短刀插进腰间,那动作有些费劲,因为左臂的断裂让他无法保持平衡,但他还是插进去了——插得很深,刀柄撞在肋骨上,传来一阵钝痛,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行行行,算你们狠。”他嘟囔了一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股混杂着血腥味和金属味的冷气,开始运转体内那点残存的内劲。
“等老子伤好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十几盏红色的警示灯,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