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比预想中深。
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越往南走,地势越陡,松树渐渐变矮,混进了白桦和灌木,脚下的泥土也硬了起来,偶尔能踩到裸露的岩石。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林间出现了一条土路,很窄,车辙印很浅,但走起来比在树根之间绕来绕去强多了。
又走了十几分钟,土路汇入了一条稍宽的碎石路。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弯道后面拐出来,贴着路边开得不快。
安卿鱼伸手拦了一下,车停了,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几个人身上的泥和灰,又看了一眼布拉基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卫衣,犹豫了两秒。
安卿鱼报了最近的镇子名字,司机点了点头,开了后座的门。
车里的暖风开着,胡桃一坐上去就把鞋脱了,盘着腿把袜子拧了一下,拧出一把泥水。
芙宁娜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让她垫在脚底下。
百里胖胖靠在窗边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糖已经化了,黏在塑料纸上,他懒得拆新的,把旧的塞回去了。
布拉基坐在最后面,头靠着车窗,闭着眼。
窗外的树影从他脸上快速掠过,明暗交替。
楚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起伏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是伊登要醒了,还是单纯的疲惫,分不清。
到了镇子上,安卿鱼付了车钱,几个人在路边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布拉基睁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又看了一眼筷子,然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比压缩饼干强。”他埋头把一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胡桃坐在对面,挑着面条看了他半天:“你到底是布拉基还是伊登?”
“布拉基。”他把空碗推开,靠在椅背上,“伊登今晚出来。她现在在休息。”
楚歌把面吃完,擦了擦手,把怀里那个杯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透明的杯体在面馆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边缘的光泽比刚拿出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安卿鱼凑近看了一眼,手指悬在杯口上方停了一瞬:“这个杯子在适应这个环境。之前它在泉水底下不知道待了多久,接触空气和人的体温之后才开始稳定。”
“稳定了能干嘛?”百里胖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
“不知道。”安卿鱼把手收回来,“得查。
总部的数据库里应该有关于‘王之圣杯’的记录,但我的平板还在没信号的状态,回去连上再说。”
楚歌把杯子收回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面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镇子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水泥路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布拉基从面馆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把手插进卫衣兜里,看着街对面那排关了门的店铺。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偏头看了楚歌一眼:“你们接下来回总部?”
“先回总部。把阿斯加德和尼福尔海姆的情况整理一下。然后找找那条古通道的线索。”
布拉基点了一下头,视线收回来,落在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上。
他用鞋尖把石子拨了一下,石子滚到路牙子边上停住了。“伊登醒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了。那棵树的根还在,在尼福尔海姆冰层底下,我看到了。她让我谢谢你们。”
胡桃从面馆里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后半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她自己怎么不说?”
“她出来的时候话少。”布拉基把兜帽往上拉了一点,“有些话她说不出口,让我替她说。”
镇子上唯一一家旅馆还有两间空房,安卿鱼办了入住,把房卡分了。
几个人上了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到头就全灭了。
楚歌把房卡刷开,进屋之后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
镇子很小,路灯只有几盏,远处是黑沉沉的山脊线,再往上是一片没有月亮的夜空。
他把窗帘拉上,躺下来,手搭在胸口,隔着衣服按了一下那个杯子。
温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沧南到阿斯加德再到尼福尔海姆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地翻,翻到后来眼皮沉了。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布拉基和海拉在冰殿里说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在大厅碰头的时候,布拉基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扎起来了,脸上的表情比昨晚亮了一些。胡桃看了他一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伊登昨晚出来了?”
“嗯。”布拉基站起来,把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往门口走,“她跟你们说谢谢。还有——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走到胡桃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小片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一片干了的叶子,边缘卷曲,颜色是极淡的金色,脉络很细,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泽。
“那棵树的。”布拉基把手插回兜里,“她昨晚摘的。”
胡桃低头看了那片叶子两秒,把它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了拉链。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