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有一片废弃的护林站,砖房两间,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但墙是完整的。李焱炎推开铁皮门,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水行之力催动,弥漫房间轻松将灰尘全部清理完毕。
陶莹莹飘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山脚安静,雪线以上的反光刺眼,冰火灵眸湖的方向看不到任何异常。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湖底的石缝里死气正在往上渗。
“开始吧。”陶莹莹转过来。
李焱炎拉开椅子坐下,把万妖录放在桌上。
册子入手很轻,封皮发黄,边角卷曲。他翻开封面,前几页是张同润当年留下的手笔。应龙盘踞,鳞甲叠金,翅膀展开占了整张跨页。穷奇蹲伏,黑毛间银斑如星,獠牙从嘴角探出。朱厌怒目圆睁,赤色毛发根根直立,隔着几百年的纸面还在往外冒凶气。
“张同润当年是怎么用的?”李焱炎问。
“他站在龙座上画的。”陶莹莹靠在窗边,眼里有回忆的光,“龙座是道法经文催出来的,底下还有个太极阴阳池。万妖录化成一幅巨大的虚影悬在他面前,他念一句诗画一笔妖,每一只出世的时候天地都跟着震。应龙腾云破九重,夔牛踏地震乾坤。”
李焱炎把万妖录翻到第一页空白。纸张粗粝泛黄,像兽皮压成的薄片。他把右手按上去,催动体内的炁。
五行战体运转。炁从掌心涌进纸面,渗进去就消失了,像水倒进沙里。换金行炁,同样。水行炁,土行炁,木行炁,五行轮了一圈,册页纹丝不动。
“不对。炁能进去,但进去就没了。纸是活的,它在吞炁。”
“既然吞了你的炁,那自然就是认你了。当然这也是情理之中的情况,也只有你真正能使用得了这个法器。”陶莹莹走过来,“万妖录不是存炁的法器,是画妖的法器。把炁灌进去没用,你得用炁在纸上画出东西来。”
“用炁画?”
“手指当笔,炁当墨。张同润当年站在龙座上,一手执笔一手按册,念一句诗画一笔,每画完一只妖就从纸里飞出真身。虽然你们每一代传人都各有所长,但是五行之力一定都是用共性的,所以你可以做到。”
李焱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没有急着催炁,先让五行战体彻底展开。金木水火土五道炁流从体内同时涌出,在身周绞成一道五彩的光环。光环越转越快,在脚下铺开,五行相生的纹路在地面上烧出一圈咒印,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流转自成闭环。护林站的木墙被炁浪推得吱嘎作响,窗棂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陶莹莹退了一步,本命铜镜自动亮起来。五道裂纹同时闪光,像是在呼应五行阵法的气场。
李焱炎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指尖上,手指按在空白页上,一丝极细的炁从五行光环中分出,顺着指尖流进纸面。这一次触感变了,炁不再渗进去就消散,而是黏在纸上,像纸的另一面有东西在接他的炁,顺着他的牵引在走。指尖移到哪里,炁就凝聚在哪里。
万妖录开始发光。
不是从纸面上往外透的微光,是整本册子从内部炸出来的金光。封皮上的经文的纹样被点亮了,那些卷曲的花纹像活了一样开始沿着封皮蔓延,一路蔓延到桌面,再沿着桌腿往下走,钻进地面的五行咒印里。咒印被点亮的同一刻,五彩的光柱从地面升起,穿透屋顶,在外面夜空里撕出五道颜色的裂口。
李焱炎的手指开始动了。他没有念诗,口中念着所想妖物的精确外形。金行炁化为笔锋的力度,火行炁化为笔锋的温度,水行炁让每一根线都流畅如水,土行炁让每一个落笔都沉如磐石,木行炁让画出来的东西带着生机。五炁合一,指尖走到哪,纸上的光痕就铺到哪。
先是一对耳朵。
纸面上拱起两道弧线,弧线末端翘起,淡金色的光痕凝固在纸上。窗外天空裂开的五色裂缝同时缩了一下,像在响应纸上的第一笔。
然后是额头。眼睛。鼻梁很短,嘴巴一条横线。光痕在纸面上越积越密,纸张的热度从冰凉升到微温,再升到滚烫。整个房间的温度都跟着在涨,木墙上凝结的水珠被蒸发成白雾,雾气里夹着五行光环散出的五色微尘。
身体。圆形,巴掌大。四条腿,短的。尾巴分叉,两股。光痕几乎铺满了整页纸。
陶莹莹站在他身后。本命铜镜浮在她胸口前,镜面的五道裂纹和地面上的五行咒印同步闪光。她的表情不是紧张,是认出了什么。
“五行归一。”她声音很轻,“他在用张同润没有的方式画。”
最后一步。
李焱炎指尖轻轻点在眼窝上,册页炸出金光,整本万妖录化身成一道巨大的虚影冲出了屋顶。虚影有半面墙那么大,浮在护林站上空,纸面上的淡金色光痕在虚影上放大了一百倍。方圆半里的夜空被金光照亮,长白山脚下的松林在金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村庄里,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以为山火烧过来了。
虚影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光痕正在虚影中心快速翻动,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一本巨大的书。翻过应龙,翻过穷奇,翻过朱厌,停在一页空白上。
然后那道空白里,一只东西从虚影中跳了出来。
先是头,然后是身体,腿,尾巴。从平面的光痕变成立体的活物,整个过程不到两息。纸上的光痕在它跳出来之后就消失了,天空中的万妖录虚影迅速缩小,收回到桌上的实物册子里,停在原来那页空白上。空白上多了一片极淡的水印,像被雨水打过的痕迹。
那只东西落在桌面上。
巴掌大,通体灰蓝色,毛短贴皮。额头上有一撮白毛,两只圆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分叉成两股,末梢各挂一团蓬松的灰白色绒毛。它抬起头看李焱炎,两只眼睛是淡金色的。
它张嘴叫了一声。
五行咒印在它叫出声的同时熄灭了。地面上的光柱消失,屋顶的五色裂缝合拢,夜空恢复漆黑。整个护林站安静了下来,只剩桌上那只巴掌大的东西在眨眼睛。
陶莹莹盯着它看了三秒,笑了。
“比张同润当年捏的第一只好看多了。”她伸出手想碰它,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李焱炎手背后面。
“小东西还怕生啊。”陶莹莹收回手。
李焱炎低下头跟它对视。灰蓝色的东西仰着脑袋,淡金色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上蹲下来,分叉的尾巴垂在他胸口。
“得给它起个名。”
李焱炎偏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小东西。“不急。先试试它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小东西蹲在他肩上。外面的空气冷,它缩了一下脖子,灰色的短毛炸开一层,体型陡然胀大一圈。李焱炎以为它有变大的本事,再一看是毛立起来了。
李焱炎把小东西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四条短腿踩在泥土上,它嗅了嗅地面,分叉尾巴甩了两下,朝院子角落的枯枝堆冲过去。速度快得离谱,巴掌大的东西从静止到冲出去,连个过渡都没有,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墙角。
它在枯枝堆里拱了几下,叼出来一条半尺长的蜈蚣,仰头吞了。
陶莹莹掰着指头数,“你这个小宠物有点意思,毛色怪异,速度极快,嗅觉灵敏。”
话音刚落,小东西突然从脚边弹起来,朝正北方蹿了一步。四条腿绷直,尾巴甩到头的高度,淡金色眼睛睁得滚圆,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噜声。
这时李焱炎接到一通电话,是他的领导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