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外的朱雀大街,今日比上元节的灯市还要热闹几分。
青石铺就的长街两侧,早已被各族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从长安城内的坊市居民,到身着窄袖胡服、头梳双辫的突厥牧民,再到身披毡裘、带着高原红的吐蕃商旅,甚至还有几个肤色黝黑、眼窝深邃的西域胡人,都踮着脚,目光灼灼地投向政事堂外墙新立的三丈高的布告栏。
布告栏上,三张黄麻纸并排张贴,墨迹淋漓,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正中一张是遒劲的汉隶,左右两侧则分别是突厥文和吐蕃文,字迹同样工整清晰,正是新颁行的《教化令》。风吹过,黄麻纸猎猎作响,人群中有人低声诵读,有人凝神细听,偶有不懂之处,便拉着身旁的汉人乡绅或是官府派来的译语人询问,喧闹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诸胡族部落,需习汉家婚丧嫁娶之礼,禁殉葬、禁血亲复仇,子弟年满七岁者,需入官学习汉字、明律法。”
这一行字被写在最顶端,字号比旁的条文大了三倍,墨色浓黑如漆,格外醒目。人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突厥老者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纸上的突厥文,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微光。他身后,几个年轻的突厥汉子正低声议论,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好奇。
“禁殉葬……往年部落里有人去了,总要拉上几个奴隶陪葬,这下可好了,不用再枉送性命了。”
“还有血亲复仇,咱们突厥人讲究血债血偿,往往为了一桩小事,两家人斗上几代,多少好男儿都折在了这上头。如今律法说不准私斗,要到官府评理,倒是能少死些人。”
“只是这汉家礼仪,当真要学吗?我听说汉人成亲,要三书六礼,繁琐得很。”
老者回头瞪了那年轻人一眼,声音沙哑却有力:“繁琐?总好过抢亲强娶,让姑娘家哭哭啼啼。当年颉利可汗在时,咱们突厥人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何曾讲究过什么礼仪?如今大唐天子赐我们水草丰美的牧场,让我们安家立业,学些汉家礼仪,让日子过得体面些,有什么不好?”
年轻人被训得低下头,不再言语。周围的百姓也纷纷点头,附和着老者的话。
政事堂的朱漆大门内,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立在廊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布告栏前的老者身上。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他身披一件织金盘龙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身旁,长孙皇后一身素雅的宫装,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汉礼简释》四个娟秀的小字。她指尖轻抚过书页,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有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图画,画着汉人男子加冠、新人拜堂、学子拜师的场景,旁边用汉、突厥、吐蕃三种文字标注着流程和寓意。
“陛下,您看,”长孙皇后侧过头,声音温柔如水,“当年您收降突厥各部,朝中有人说胡人桀骜难驯,不如分而治之,以武力震慑。臣妾那时便说,武力能服其众,却不能安其心,唯有礼仪教化,才能让他们真正融入大唐,成为陛下的子民。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李世民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赞许:“皇后所言极是。朕当年亲征突厥,并非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天下太平。胡人也好,汉人也罢,皆是朕的子民,朕不愿见他们再受战乱之苦。只是这教化之事,任重而道远,若非皇后细心,将这汉家礼仪编成画册,配上胡语注解,这些牧民商旅,怕是难以理解其中深意。”
长孙皇后浅浅一笑,将手中的《汉礼简释》递到李世民面前:“臣妾不过是想着,文字艰深,图画却浅显易懂。就说这婚礼,画上的新人衣着光鲜,拜天地,拜高堂,满堂宾客喜气洋洋,比之部落里的抢亲,不知体面了多少。臣妾让人把画册发到各个胡族部落,他们看了,自然就知道汉家礼仪的好。”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一名身着青绿色官服的官员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脸上满是喜色。他走到李世民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户部急报!漠北薛延陀部遣使者入京,求见陛下,说是听闻大唐颁行《教化令》,特来求取《汉礼》典籍。使者还说,薛延陀可汗想让部落首领的儿子,依照汉家冠礼之制加冠,恳请陛下恩准,再派两位饱学之士前往漠北指导。”
“哦?”李世民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接过户部侍郎递来的文书,匆匆扫了一眼,便掷在一旁,朗声道,“准!朕准了薛延陀可汗的请求!”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长孙皇后,语气带着几分自得:“皇后你看,这薛延陀部远在漠北,竟也主动来求汉礼,可见这教化之风,已然吹遍四海了。”
长孙皇后颔首笑道:“这是陛下的仁德,感化了四方部落。”
“非也,”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人群,语气恳切,“朕要你告诉那两位博士,到了漠北,务必对薛延陀的族人说清楚,学好汉礼,不是要他们忘了自己的根,忘了自己是薛延陀人。就像种庄稼,汉人有汉人的耕种之法,胡人有胡人的放牧之术,可不管是耕种还是放牧,都要顺着时节来,才能有好收成。这汉家礼仪,便是让他们日子过得更安稳、更体面的‘时节’。”
户部侍郎连忙躬身应诺:“臣遵旨!臣这就去安排博士,整理典籍,即刻启程前往漠北!”
说罢,他捧着文书,兴冲冲地退了下去。
李世民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年渭水之盟,颉利可汗率十万铁骑兵临城下,长安城内人心惶惶,他孤身一人,带着六骑亲兵,在渭水便桥上与颉利对峙,那时候的大唐,内忧外患,何曾有过今日的气象?
如今,四海升平,万邦来朝,胡汉一家,这才是他想要的大唐盛世。
布告栏前,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各族百姓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念叨着《教化令》里的条文。那个突厥老者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站在一幅拜师礼的图画前,细细端详。
孩童穿着一身崭新的汉家短褂,手里攥着一个糖葫芦,仰头看着老者,奶声奶气地问:“阿爷,我也要去官学读书吗?我也要给先生行礼吗?”
老者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孩童的头顶,眼中满是慈爱:“要去。咱们突厥人,以后也要识汉字,明律法,学礼仪。等你学好了,就能像汉人学子一样,考科举,做大官,为咱们部落争光。”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的国子监方向。那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清脆悦耳。仔细听去,那读书声里,既有汉人的吟诵,也有胡人的腔调,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春风拂过大地,融化了冬日的冰雪,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新生文明。
长孙皇后靠在李世民身边,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读书声,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阳光洒在朱雀大街上,洒在各族百姓的身上,也洒在那三丈高的布告栏上。黄麻纸上的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王朝的盛世,一个民族融合的传奇。
大唐的律法,已然颁行四海;汉家的礼仪,正化作春风,吹散了胡尘,滋养出一片欣欣向荣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