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金砖上,还凝着昨夜未散的清霜,殿外的铜鹤香炉里,檀香袅袅,丝丝缕缕缠上殿梁上的盘龙浮雕。
李世民一身明黄常服,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捏着一卷明黄封皮的折子,正是长孙无垢熬了三夜草拟的《武科举章程》。他指尖划过纸页上娟秀却不失刚劲的字迹,目光扫过阶下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沉声道:“自开皇年间设科举,取的皆是舞文弄墨的文臣,我大唐立国至今,东灭高句丽余孽,西拒突厥铁骑,北镇契丹诸部,边疆烽烟从未断绝。可这选将拔帅,历来靠的是世袭荫庇,或是同僚举荐,贤才被埋没者,不知凡几。”
他顿了顿,将那卷章程往御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皇后昨夜与朕言,科举岂能只选文臣?今日朕便与众卿议一议,增设武科举,考弓马、考兵法、考器械制造,凡考中者,皆授予军职,遣往边疆效力!众卿以为如何?”
殿内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武将列中,李靖一袭紫袍,率先出列。他年过花甲,鬓角已染霜白,却依旧腰杆挺直,如一杆未曾弯折的长枪。他拱手躬身,声如洪钟:“陛下圣明!臣附议!”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却又在情理之中。李靖戎马一生,最是清楚军中选将的弊端——世家子弟凭着祖上功绩,便能身居高位,可真到了战场上,却是银枪蜡头,中看不中用;而那些出身寒门、身怀绝技的勇士,却只能在军中小小的校尉、队正位置上蹉跎岁月,空有报国之志,无有报国之门。
“前朝选将,重门第而轻才学,重弓马而轻谋略,”李靖抬眼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字字恳切,“如今设武科举,以弓马定其勇,以兵法断其谋,以器械辨其智,寒门子弟但凡有一技之长,便能凭本事博取功名,这才是真正的选贤任能!如此一来,军中再无遗珠之憾,边疆亦有栋梁之才!”
李靖话音刚落,武将列中又走出一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新近因平定西域叛乱立下大功的苏定方。他上前一步,与李靖并肩而立,沉声道:“陛下,臣亦附议。西域、北疆如今虽暂归平静,可突厥残部仍在边境游荡,吐谷浑亦有异动,正是缺兵少将之际。武科举选出来的人才,皆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精锐,再加以军中历练,不出数年,定能成为镇守边疆的柱石。”
他话锋一转,又道:“臣有一言,望陛下纳之。兵法考试之中,当加考‘屯田策’。边疆之地,千里无人烟,粮草转运艰难,守边将士往往要受冻馁之苦。若只是能打仗,却不知如何屯田垦荒、积蓄粮草,纵使有万夫不当之勇,亦难长久驻守。能战且能守,能攻且能屯,方是真正的将帅之才。”
“屯田策……”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苏爱卿此言,甚合朕意。边疆守御,粮草为先,若能让武将知晓屯田之法,既能减少国库负担,又能让将士无后顾之忧,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就在百官纷纷点头称是之际,殿内东侧的珠帘之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婉却不失坚定的女声,正是长孙无垢的声音。她虽身处帘后,未曾露面,可话语中的分量,却不亚于任何一位重臣。
“臣妾还有一言,斗胆进献陛下与诸卿。”
珠帘轻晃,隐约可见帘后女子端坐的身影。李世民闻言,嘴角噙着笑意,扬声道:“皇后但说无妨。”
“臣妾以为,这武科举,不该有男女之别。”长孙无垢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昔日高祖起兵之时,平阳公主率娘子军镇守苇泽关,威震关中,军中女子,亦能披甲上阵,不输男儿。如今我大唐国泰民安,却也不能忘了,巾帼之中,亦有豪杰。若有女子武艺出众,通晓兵法,亦当允许其报考武科举,为国效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文官列中,立刻有老臣出列反驳:“皇后此言差矣!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操持家务、相夫教子方是本分,岂能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场竞技?此乃不合纲常之事!”
“纲常?”长孙无垢的声音微微一冷,“平阳公主亦是女子,却能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难道她的功绩,也不合纲常吗?那些娘子军的将士,亦是女子,却能在战场上浴血拼杀,难道她们的忠勇,也不合纲常吗?”
那老臣被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李世民哈哈大笑,猛地一拍御案:“皇后说得好!朕的大唐,不拘一格降人才!男子能上阵杀敌,女子为何不能?从今往后,武科举应试之人,无论男女,只要身怀绝技,皆可报名!”
天子金口玉言,一言定音。
满殿文武,再无一人敢有异议,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太极殿上定下的这桩大事,不过半日功夫,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出了长安城的城门,传遍了大唐的五湖四海。
最先沸腾的,是驻扎在长安城外的军营。
那些每日里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大多是寒门子弟,他们靠着一身力气和武艺入伍,本以为这辈子最高的前程,不过是熬到校尉,能给子孙挣下一份微薄的家业。可武科举的消息传来,就像是一道光,劈开了他们眼前的迷雾——只要能考中武科举,便能一步登天,授予军职,镇守边疆,光宗耀祖!
演武场上,平日里的操练喊杀声更响了,箭矢破空的呼啸声此起彼伏,战马奔腾的蹄声震得尘土飞扬。
而江湖之中,亦是一片哗然。
那些行走江湖的武人,或是镖局的镖头,或是隐居山林的侠客,他们身怀绝技,却往往被朝廷视为“草莽”,如今有了武科举这条门路,便能凭着一身本事,踏入仕途,为国效力,再也不用顶着“江湖人”的名头,过着漂泊无依的日子。
更让人惊喜的是,女子亦可报考的消息,让那些将门之女、江湖侠女们,也燃起了心中的壮志。京兆府的程家,程咬金的女儿程鸾英,自幼便跟着父亲舞刀弄枪,听闻消息后,当即摔了手中的绣花针,嚷嚷着要去报名;还有那些曾在平阳公主娘子军麾下效过力的老兵,如今虽已解甲归田,却也纷纷将自己的女儿、孙女送入武馆,日夜操练。
而在长安城郊外的一处简陋的院落里,薛仁贵正拿着一份抄来的武科举章程,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面容黝黑,身形魁梧,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身旁,他的结义兄弟周青,亦是一脸的兴奋,搓着手道:“仁贵,这下咱们的机会来了!”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将章程紧紧攥在手中,目光望向窗外的远方,那里,是西域的方向,是北疆的方向,是无数将士浴血奋战的边疆。
“师父临终前,曾嘱咐我,要凭一身本事,为国效力,”薛仁贵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还有柳家娘子,她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我这个穷小子,便是相信我终有一日能出人头地。如今武科举开考,正是我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咱们去考!考中了,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守边疆,杀鞑靼,驱突厥,不负师父的期望,不负娘子的信任!”
周青重重一拍大腿:“好!我跟你一起!咱们兄弟二人,并肩作战,定要在武科场上,闯出一番名堂!”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熊熊燃烧的壮志豪情。
此后数月,整个大唐都沉浸在一股尚武的热潮之中。各地的武馆人满为患,射箭场、马场日日爆满,就连那些平日里只知读兵书的书生,也开始拿起弓箭,练习骑射。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金秋八月。
这一日,长安城外的校场之上,旌旗招展,锣鼓喧天。大唐第一届武科举,终于如期开考。
校场的入口处,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武科取士。
前来应试的考生,黑压压的一片,足有数千人之多。他们之中,有身着铠甲的军中校尉,有身着劲装的江湖侠客,有身着锦袍的将门子弟,还有不少身着短打、英姿飒爽的女子。他们手中或是握着弓箭,或是挎着腰刀,或是提着长枪,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校场之内,早已被划分成了数个区域。
弓术区里,靶子林立,考生们依次上前,张弓搭箭。只听“嗖嗖”几声破空之声,箭矢如流星般射出,正中靶心者,引来一片喝彩;马术区里,考生们策马奔腾,在飞驰的马背上弯弓射箭,或是挥舞长枪,挑落挂在半空的绣球,身姿矫健,令人叹服;器械制造区里,考生们围着一张张桌子,提笔绘制着攻城弩、投石机的图纸,眉头紧锁,一丝不苟;兵法区里,考生们则在一张张案几前,奋笔疾书,或是默写《孙子兵法》《吴子兵法》,或是撰写着自己对边疆防御的见解,尤其是那道关于屯田策的考题,更是让不少考生绞尽脑汁,下笔千言。
而在校场的最高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李世民一身戎装,英姿勃发,身旁站着的,正是身着凤袍的长孙无垢。
二人并肩而立,眺望着下方热闹的校场,眼中皆是欣慰之色。
“陛下你看,”长孙无垢伸手指向弓术区的方向,嘴角噙着笑意,“那名女子,箭术好生了得。”
李世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站在箭靶前,挽弓如满月。她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
“嗖!嗖!嗖!”
三箭连发,箭矢破空,如三道流光,精准地命中了靶心的红点。
校场之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李世民看得连连点头,转头看向长孙无垢,朗声笑道:“皇后说得没错,巾帼不让须眉!有如此多的好儿郎、好女儿投身武科举,我大唐的边疆,何愁不固?何愁不宁?”
长孙无垢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
秋风猎猎,吹动着高台上的龙旗与凤旗,旗面上的金龙与彩凤,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她知道,从今日起,大唐的科举制度,将翻开崭新的一页;从今日起,无数身怀绝技的寒门子弟、巾帼豪杰,将踏上边疆的土地,用他们的弓马,用他们的智慧,用他们的热血,守护着这片锦绣河山。
而大唐的盛世,亦将如这秋日的骄阳,愈发灿烂,愈发辉煌。
高台下的校场上,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目光如炬,瞄准了那百步之外的靶心。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正中靶心!
他身后的周青,忍不住高声叫好。
薛仁贵放下弓箭,转头望向高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边疆,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