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胯下马腹鼓鼓如雷,萧邢情知再这般催马疾行恐怕是难以坚持到下一个驿站,不得已勒马慢行。
身后的何欢见萧邢减速,不由松了口气,趁着这会功夫打量了一圈周遭地形。
虽不知萧邢为何将擅长护卫的董道留在京师,他这一路上倒称得上谨慎和尽心尽责。
萧邢本受封仪同三司,出行有仪仗开路,只因事出突然,加之萧邢对这种敲敲打打的场面不甚喜欢,这才带着何欢独自上路。
“此处离庐江还有多远?”
萧邢声音沙哑,原本喜洁净的他此时袍角溅满泥点。
何欢催马上前,手指东南方:“禀别驾,若是快马,两个时辰可至。”
萧邢未置可否,遥指前方隐约的灯火道:“这驿站的马脚力比不得军中的马,强行赶路只怕会耽搁得更久,去前面借宿一夜,明早再赶路。”
村落不算小,约有百来户人家,路边玩闹的孩童见有骑马的外人到来,吓得一蹓烟跑得干净。
好在不多时,一名六旬老丈拄着拐迎了出来。
萧邢寻了个借口,只道二人是从京师而来的行商,因贪恋路程错过了客栈,想在这村里借宿一夜。
老丈听完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丈,若是有难处我二人另觅他处就是了,只是我们的马一天未曾进食,可否在此处购些草料?”萧邢见老丈为难,退而求其次。
若说是谋略权术,何欢是不及萧邢万中其一,可论江湖经验,萧邢就稍显稚嫩了些。
两人轻车简行,马匹上除了一副马鞍再无他物,说是行商,只怕是三岁孩童也未必骗得过。
何欢眼珠一转,从怀中摸出司隶台的玄铁鱼符,笑道:“老丈,实不相瞒,我二人是晋王府的典办,受晋王妃所托去庐江郡萧府送信,只是临行前晋王严令我二人不得扰民,这位上官这才说是行商……”
乡野之人如何能识得鱼符?却是听到晋王二字才神情转缓,将二人请入屋中。
“二位上官请恕小人无礼,只是前两日里正有令,庐江郡里里外外都在严查贼人,若有人收留来路不明之人,五保连坐,是以还请二位稍座,小老儿这就去请乡老来。”
老者沏好茶向二人解释道。
萧邢隐约猜到原因,自然不会为难老者。
茶尚有余温,老者便引着一人进来。
来人五十有余,面容清矍,身着半旧青袍,步履沉稳,倒是颇有几分威仪。
来人姓顾,是这乡的乡老,曾在幽州府衙任过几年录事,受燕荣一案牵累才致仕回乡。
萧邢闻言,心下哑然——燕荣一案,正是他亲手经办。不想在此竟遇“苦主”。
“我看二位姿仪……”顾老端起陶碗放在嘴边吹散茶沫,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不像是晋王府的典军……”
何欢嘿嘿一笑正想辩驳几句,却听萧邢淡然开口:“乡老何出此言?”
“上官眉宇间气度不凡,端坐上首不怒自威。此非久居人上、手握权柄而不能养成。”顾乡老缓缓道,“莫说王府典军,便是朝中侍郎,也未必有此英气。”
萧邢不置可否,话锋陡然一转,问道:“庐江居三江之地,物产颇丰,平南陈时,此处虽是前沿却未曾受过战乱之害,怎地好端端发了匪祸?”
“何为匪?”顾姓老者微微一笑,拾起桌上的竹签挑了挑灯蕊,慢悠悠道:“恶念藏心是为鬼,付诸施行便成匪。二位上官……是为萧老夫人遇害一事而来吧??”
萧邢蹙眉不语,跳动的灯火在他眸中宛如一只困兽。
“自圣人迁北人实边,庐江日渐繁盛,加之未受战祸,行商坐贾络绎不绝。郡中萧、何、徐三家原本相安无事。”顾乡老声音渐低,“可自前年朝廷开科取士,又传闻晋王失势……此地便复杂起来了。”
何欢虽是入了官身,对朝中事却是不了解,听到老者此言不禁大骇,迟疑道:“乡老之意,莫非萧老夫人之事,与郡中三家有关?”
顾乡老手一颤,滚茶溅出,也顾不得擦拭,急道:“老朽口无遮拦,胡言乱语!上官切莫误解!此话若传出去,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萧邢知他疑心自己身份,不敢多言,朝何欢瞥了一眼,后者便识趣闭上嘴喝起茶来。
“不敢隐瞒乡老,”萧邢缓缓开口,自怀中取出那枚玄铁鱼符置于桌上,“我二人确是司隶台外出执事。不过此行是往历阳办案,与萧老夫人一事并无干系。”
玄铁鱼符静静躺在桌上泛着幽暗冷光。
司隶台恶名在外,但亲眼见过其鱼符者寥寥。
顾乡老久混官场,自不会傻到去拿起来验看——天下冒充官员的不少,却没人会蠢到冒充司隶台的人。
“既是上官亲至……”顾姓老者知晓眼前二人是司隶台的人,顿时神情拘紧中带有一丝疏远,“此处简陋,不如移步寒舍暂歇,容老朽略尽地主之谊……”
萧邢摆手打断老者:“免了,此处甚好。”
顾姓老者巴不得萧邢拒绝,客气了几句便告辞而去。
正在此时,原先迎人的老者端来一大盆热汤和几个蒸好的黍饼,搓着手涩然道:“二位贵客来的不巧,郡里有令封山,家中只能拿出这等粗食招待,还望莫要怪罪……”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紧挨着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黍饼,喉结不住滚动。
何欢谢过,撕下半块饼塞进孩子手中。孩童极怕生,馋得直流口水却不敢吃,直至老丈点头,才狼吞虎咽起来。何欢见状,方撕下一片,恭敬置于萧邢面前。
“老丈家中还有何人?”萧邢饮了一口汤,发觉是山菌所炖,只撒了几粒粗盐,却异常鲜美。
老丈怜爱地抚过孙儿头顶,哀叹:“小老儿两个儿子,本是山中猎户,因擅射,被官府抓去了……说是惊了萧老夫人车驾的贼人便是用箭射马,致使马车坠江。”
萧邢放下碗筷,静默片刻,方道:“某在府衙尚有几分薄面。老丈若信得过,将令郎名讳告知,某或可一试……”
老丈见顾乡老对二人尚且恭敬,心知眼前绝非寻常人物,正欲拉孙儿跪谢——
“砰!”
房门被猛力踹开!一声粗暴断喝撞入屋内:
“官府拿人!抗命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