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改编后，主人公最初动机是逐利，这样一来，“违法”的初始驱动力从“绝境求生”降级为“普通经济诉求”，大大削弱了“情法冲突”中对“法”的批判力度。
观众可以同情他，但不会从一开始就觉得“法律在迫害一个无辜的病人”。
哪怕最后路勇被不起诉，但整个过程，路勇依旧在看守所呆了几个月，而且因为并不是法院判定的无罪，所以路勇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只能白被关。
而整个过程中“法律差点把一个好人送进监狱”的张力就很难化解。
林枫虽然知道邢艾娜说得没毛病，前世的过审的改编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林枫却不认同，就像宁昊说得，这么一改，内核就变了。
不过，林枫还是示意邢艾娜继续说完。
邢艾娜继续道：“其次，我们不能让剧中的男主跟现实的路勇一样没有道德瑕疵，可以安排他最初以营利为目的卖药，后期才转为赔本救人，强化了人物弧光，弱化了法律批判色彩。
最后，最好通过鲜明的商业元素包装，将现实中的复杂法律争议转化为‘好人对抗制度’的英雄叙事。”
邢艾娜说完了，不单只是林枫抽着烟不说话，连宁昊都皱着眉。
在座的都是混在电影圈多年的老油子，邢艾娜说的这些，大家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完全是对真实事件做了大量“安全化”改编。
当然，大家也都知道邢艾娜为什么这么建议，实在是被逼无奈。
从电影审查的角度，这个真实的故事至少踩中了两个敏感地带：
第一，法律定性存在争议。路勇的行为客观上违反了《药品管理法》关于未经批准进口药品以假药论处的规定，但检方最终认定其不构成销售假药罪，理由是“买方行为不是销售行为”。
第二，这种“行为违法但不构成犯罪”的微妙定性，恰恰是审查中最难处理的灰色地带——它涉及对现行法律制度的反思空间。
第三，指向药品审批制度和药价问题。路勇案客观上揭示了进口抗癌药价格高昂、病友无力负担的现实困境，以及未经批准进口药品的法律困境。
在2015年这样的舆论讨论中，媒体广泛将此事称为“情法冲突”，并将其指向医改议题，甚至有公知直接上升到制度问题。
因此，这类社会批评性内容，在当时的审查环境下极其敏感。
更关键的是，林枫可是知道，等到了今年年底，审核制度会更严，尤其是对于这种题材。
到了年底，《电影产业促进法》草案会首次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明确将电影剧本分为“一般题材”和“特殊题材”两类。
特殊题材包括涉及公安、法院、检察院、外交、民族、宗教等重大题材的电影剧本，需要送主管部门审查，一般题材则只需将剧本梗概备案。
按照这一分类，路勇案显然妥妥地属于“特殊题材”。
它不仅涉及公检法机关、药品监管制度，甚至可能触及医疗政策等敏感领域，需要前置审查。
而在审查标准中，与法律、司法相关的内容，往往涉及多个部门的联合审查。
还是陈芷希开口：“我支持娜娜的改编建议。林导，有了这层改动，电影才能在保留‘药价贵、病人苦’核心社会议题的同时，通过一个‘改过自新的健康人’的叙事框架，通过审查的层层滤网，我们首先要保证作品能拍吧。”
林枫和宁昊对视一眼，没说话。
宁昊拿起林枫放在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林枫，自己也拿出一支，没理会邢艾娜的眼神警告，依旧点燃深吸一口。
这做派看的林枫一愣。
不是宁昊拿林枫烟的动作，他们经常这么干，甚至有时林枫淘到的特供烟都会被他们抢，那支桌上的烟算个屁。
林枫愣的是对于邢艾娜的态度，或者说邢艾娜对于宁昊的态度。
如果是其他场合，邢艾娜早就开口，甚至动手了。
不过，看来只要进入工作状态，邢艾娜对于宁昊的容忍度就大大增加。
这难道就是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的感脚？
“这么拍完全没有了这个题材的意义。”
宁昊突然说了一句。
也许宁昊和林枫都是导演的缘故，对于作品的表达更加看重。
“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能不能过审，否则一切改编都没意义。”
邢艾娜也不惯着，直接怼了回去。
现在是工作时间，大家都非常清楚。
“可是，我们要拍这部电影的前提，不就是因为我们看中了这件事的意义吗？否则我们去拍些‘祖国多么强大，我们都赢麻’的作品多好，还不少赚。”
宁昊也没怂，在工作里他可不怵媳妇，大不了回家再跪搓衣板，反正现在邢艾娜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你难道要学那帮人，转行做地下导演？”
“如果为了电影，有何不可？”
“你......”
林枫见两口子开始上头，连忙打断：“你俩都好好说话，要吵架回家去吵，这里是谈工作的地方。”
一旁的陈芷希也拉了拉邢艾娜的胳膊。
三人同时看向林枫。
林枫没说话，一手掐着烟，一手又在沙发扶手上敲。
许久，林枫才开口道：“耗子，娜娜，你们先按路勇案的真实情况，在尽可能保留关键内核的基础上，写一份电影剧本梗概让芷希拿去局里备案。
如果实在不行，娜娜你按你的想法写一份刚刚的梗概去备案。”
“林导，你是想...”
陈芷希瞬间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林枫。
林枫摆摆手打断陈芷希的话：“先这么做。若果真到了最坏的情况，这部电影的导演、制片人、编剧等主创就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啊枫，咱刚刚不是说好的吗，你怎么...”
宁昊立即跳起来反对，哪怕一旁邢艾娜拉他，也被他一把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