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睿王府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兰茵从后门溜了进去,一路小跑着回到雪樱院。
秋沐已经起床了,正坐在窗边喝茶。看到兰茵回来,她放下茶杯,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兰茵走到她面前,从竹篮里取出那包乌头,低声道:“郡主,东西拿到了。”
秋沐接过药包,打开看了看,确认无误,点了点头:“辛苦了。产婆的事,苏郎中怎么说?”
“苏郎中说他会安排妥当,产婆会在您生产前一天到王府报到。”兰茵答道。
秋沐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接下来,就等那一天了。”
兰茵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郡主她……真的要走了。
这一天,秋沐像往常一样,在华知君的陪伴下度过了大半天。
华知君今天带来了一本岚月国的民间故事集,说要读给秋沐肚子里的宝宝听。她坐在秋沐身边,捧着书,绘声绘色地读着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故事,时不时还要停下来问秋沐:“郡主姐姐,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郡主姐姐,你说宝宝会不会喜欢这个故事?”
秋沐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华知君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读得起劲。读到精彩处,还会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逗得一旁的兰茵都忍不住偷笑。
秋沐睁开眼,看着华知君那张洋溢着快乐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舍。
这个傻丫头,是真心对她好的。
可她不能留下来。她不能被这份真心绑住。
她必须走。
傍晚时分,南霁风又来了。
他今天带来了一盏琉璃灯,说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灯罩上绘着精美的花纹,点燃之后,光影流转,美不胜收。
“晚上放在房间里,光线柔和,不伤眼睛。”南霁风将琉璃灯放在桌上,轻声道。
秋沐看了一眼那盏灯,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多谢。”
南霁风心中一喜,连忙道:“不用谢。你……你喜欢就好。”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
南霁风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些天来,他每天都能见到她,每天都能跟她说上几句话。虽然她的态度依旧冷淡,但至少,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他了。
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秋沐之所以不再排斥他,不是因为原谅了他,而是因为——她快要走了。
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是不会在乎眼前的人和事的。
南霁风在雪樱院待到天黑才离开。
他走后,秋沐放下书,走到桌边,拿起那盏琉璃灯,仔细端详了一番。
灯罩上的花纹精美繁复,在烛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秋沐的手指轻轻抚过灯罩,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南霁风,如果你当年能有现在一半的用心,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惜,没有如果。
秋沐将琉璃灯放回桌上,转身,走进了内室。
夜深了,雪樱院里一片寂静。
秋沐和兰茵再次来到了小药房。
这一次,她们要制作真正的假死药。
秋沐将乌头取出,放在药碾中,细细研磨成粉。她的动作很专注,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兰茵在旁边帮忙,递药、点火、烧水,两人配合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药房里只有药碾转动的声音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秋沐终于将所有的药材都处理完毕。她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入一个瓷碗中,加入适量的蜂蜜,开始搓制药丸。
一颗,两颗,三颗……
一共十二颗药丸,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白布上,大小均匀,色泽一致。
秋沐拿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将它们装进一个小瓷瓶中,塞好瓶塞。
“这药,服下之后,会让人陷入一种假死状态。”秋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呼吸会变得极其微弱,脉搏几乎消失,体温下降,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但意识是清醒的,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只是无法动弹,无法睁眼。”
兰茵听得心惊肉跳:“那……那要多久才能醒来?”
“六个时辰。”秋沐道,“六个时辰之后,药效会自动消退。到时候,我就会醒过来。”
兰茵点了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好:“属下记住了。”
秋沐又检查了一遍药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带着兰茵离开了。
回到房中,秋沐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久久无法入睡。
十天后,她就要服下那颗药丸,然后“死”在产房里。
到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南霁风会悲痛欲绝,华知君会伤心哭泣,公输行会……会怎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秋沐摸了摸肚子,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
孩子,再等十天。十天之后,娘就带你离开这里。
我们去一个没有仇恨、没有伤害的地方,重新开始。
翌日,秋沐让兰茵去了一趟福来药馆,给苏合送了一封信。
信中,她详细说明了假死计划的每一个步骤,以及需要苏合配合的地方。苏合看完信后,将信烧掉,然后给兰茵带回了一句话:“让郡主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兰茵回到雪樱院,将苏合的话转告给秋沐。秋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华知君依旧每天往雪樱院跑,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趣事。南霁风依旧每天傍晚准时出现,静静地坐上一个时辰然后离开。秋沐对他们的态度,依旧冷淡,但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了。
没有人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精心策划的逃离,正在悄然进行。
距离预产期还有五天。
这天傍晚,南霁风又来了。他今天没有带东西,只是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秋沐也没有跟他说话,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
过了许久,南霁风忽然开口:“沐沐,我……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秋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南霁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桃树下,微微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画中的女子,眉眼间有几分像秋沐,却又比秋沐多了一丝柔和与温暖。
“我画的。”南霁风的声音有些紧张,“画得不好,你别嫌弃。”
秋沐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画中的女子,是她吗?还是南霁风幻想中的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幅画中的场景,永远都不会实现。
她不会抱着孩子站在桃树下微笑。她只会抱着孩子,在夜色中逃离。
“画得很好。”秋沐开口,声音平静,“你有心了。”
南霁风心中一喜,连忙道:“你喜欢就好。等孩子出生了,我再画一幅更好的!”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将画折好,递还给他:“收好吧。”
南霁风接过画,心中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多想,将画收进袖中。
他不知道,秋沐之所以不收下这幅画,是因为她不想带走任何与这里有关的东西。
包括这幅画。
距离预产期还有三天。
这天下午,苏合安排的两个产婆来到了睿王府。
她们是母女俩,母亲姓王,五十多岁,经验丰富,接生过上百个孩子。女儿姓赵,三十出头,跟着母亲学了十几年的接生手艺,也是个中好手。
秋沐亲自见了她们,确认了她们的身份,才放下心来。
“王婆婆,赵婶婶,到时候就拜托你们了。”秋沐看着她们,淡淡道。
王婆婆连忙摆手:“郡主言重了!老婆子一定尽全力,保郡主和小世子平安!”
秋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送走产婆后,秋沐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目光幽深。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就要“死”了。
距离预产期还有一天。
这天晚上,秋沐将兰茵叫到房中,最后一次确认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药丸你收好了吗?”秋沐问。
“收好了。”兰茵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递给秋沐看。
秋沐接过瓷瓶,打开,倒出一颗药丸,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重新装好,还给兰茵。
“明天一早,你就把这颗药丸用温水化开,端给我喝。”秋沐叮嘱道,“记住,一定要在产婆来之前给我服下。药效发作需要一个时辰,正好赶上生产。”
兰茵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
秋沐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让兰茵退下。
兰茵走后,秋沐一个人坐在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有些出神。
明天,就是她“死”的日子了。
她不知道,明天过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南霁风会不会伤心?华知君会不会难过?公输行会不会……会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
秋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满天繁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将是她的新生。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秋沐就被腹中的一阵剧痛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腹中的胎儿正在剧烈地翻动着,一阵一阵的宫缩袭来,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兰茵……兰茵!”秋沐喊道。
兰茵听到动静,连忙冲了进来,看到秋沐苍白的脸色和她捂着肚子的手,顿时明白了什么:“郡主!您……您要生了?”
秋沐咬着牙,点了点头:“去……去叫产婆……”
兰茵连忙跑了出去。
片刻后,王婆婆和赵婶婶匆匆赶来。王婆婆上前检查了一番,脸色凝重:“郡主,羊水破了,要生了!快,把人扶到产房去!”
兰茵和赵婶婶合力将秋沐扶到早已准备好的产房,让她躺在产床上。王婆婆熟练地准备好热水、剪刀、纱布等物品,赵婶婶则在旁边帮忙。
太极殿里,香烟缭绕,朝会正在进行。
南霁风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的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从早上出门那一刻起,就一直悬着。
秋沐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
他出门前,特意去雪樱院看了一眼。秋沐还没醒,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她,只是吩咐兰茵好生照料,便匆匆出了门。
可这一上午,他总觉得心神不宁。手中的笏板握了又握,耳边朝臣们的奏对声忽远忽近,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睿王叔。”南记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南霁风猛地回过神,连忙出列:“臣在。”
“朕看你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么心事?”南记坤的目光带着几分关切。
南霁风低下头:“回陛下,臣无事。只是昨夜没休息好,有些疲乏。”
南记坤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与大臣们商议政事。
南霁风暗暗松了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朝会上。可没过多久,他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回了雪樱院。
不知道沐沐醒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早膳?孩子有没有闹她?
他正出神间,忽然看到大殿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弗。
南霁风的心猛地一沉。
阿弗是他的贴身侍卫,向来稳重。若非十万火急的事,绝不会在朝会期间出现在太极殿外。
南霁风向皇帝告了罪,快步走出大殿。阿弗正等在廊下,脸色苍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王爷!”阿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郡主……郡主她发动了!”
南霁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了。
“什么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半个时辰前。”阿弗快速说道,“兰茵姑娘让人传话出来,说郡主已经开始阵痛了,产婆已经进去了。”
南霁风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宫门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快到连身后的阿弗都追不上。朝服的衣摆在他身后翻飞,头上的冠冕歪了也顾不上,他只知道,他要回去。他要陪在她身边。
从皇宫到睿王府,平日坐马车需要两刻钟的路程,南霁风骑马只用了一刻钟便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口的侍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路上,下人们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步伐,纷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
雪樱院门口,兰茵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南霁风,她连忙迎了上来,眼眶通红:“王爷!您回来了!”
“怎么样了?”南霁风的声音发紧。
“郡主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兰茵的声音带着哭腔,“王婆婆说……说郡主胎位不正……可能要……可能要……”
她说不下去了。
南霁风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推开兰茵,大步冲向产房。
“王爷!您不能进去!”兰茵连忙拦住他,“产房血腥,不吉利……”
“滚开!”南霁风一把推开她,伸手就要推门。
就在这时,产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清脆响亮,充满了生命力,像是一道惊雷,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南霁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又一声啼哭响起。两声啼哭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二重唱。
南霁风愣住了。
两声?怎么会有两声?
产房里,秋沐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水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回荡着两个婴儿此起彼伏的啼哭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个孩子。
竟然是两个孩子。
她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提前串通了王婆婆和赵婶婶,准备了一具死婴的尸体,等孩子出生后,用死婴替换,制造孩子夭折的假象。
而她则服下假死药,制造难产而死的假象。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带着孩子,彻底消失在人海中。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怀的是双胞胎。
两个活生生的孩子。
那具死婴尸体,只准备了一具。
现在该怎么办?
秋沐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可假死药的药效已经开始发作,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四肢越来越沉重,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王婆婆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王婆婆……两个孩子……带他们走……都带走……”
王婆婆的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郡主,那具死婴……”
“用不上了……”秋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就说……就说孩子夭折了……两个都夭折了……然后……带他们走……去找苏郎中……”
王婆婆看着她越来越涣散的眼神,知道药效已经发作了。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郡主放心,老婆子一定办好。”
秋沐听到这句话,终于松了一口气,眼睛缓缓闭上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搏越来越缓慢,体温急剧下降,很快就陷入了假死状态。
王婆婆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赵婶婶使了个眼色。赵婶婶会意,连忙将两个婴儿用襁褓裹好,塞进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篮子里,上面盖上一层厚厚的棉布。
“娘,您……”赵婶婶的声音有些发抖。
“别废话,快走!”王婆婆压低声音催促道,“从后窗走,马车在后巷等着。记住,直接去福来药馆找苏郎中,他会安排你们出城。”
赵婶婶咬了咬牙,拎起篮子,打开后窗,翻了出去,消失在晨雾中。
王婆婆看着她走远了,才关上窗户,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不好了!郡主血崩了!小世子……小世子也没气了!”
产房外,南霁风正要推门而入,听到这声哭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血崩?没气了?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他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秋沐躺在产床上,脸色灰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她的身下,鲜血染红了整张床单,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王婆婆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两个襁褓,哭得撕心裂肺:“王爷!郡主她……她血崩了……小世子……先天不足……都没能保住……”
南霁风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踉跄着走到产床边,伸出手,颤抖着探了探秋沐的鼻息——没有呼吸。又抓起她的手腕,摸索着她的脉搏——没有跳动。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了。
“不……不可能……”南霁风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厉害,“不可能的……她刚才还好好的……她还对我笑了……怎么会……”
他跪在产床边,将秋沐冰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将脸埋在她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沐沐……沐沐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说过要给我时间的……你不能食言……”
秋沐没有任何回应。
她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真的死了。
兰茵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郡主……郡主……”她喃喃着,眼泪夺眶而出,哭声撕心裂肺,“您不能死啊!您死了奴婢怎么办!小世子怎么办!”
她的哭声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悲痛,仿佛秋沐真的死了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哭声里,有多少是演戏,有多少是真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