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脚步未停,挥手示意身后欲跟入的墨影退下,然后独自穿过垂落的纱幔,走进了内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帘,为室内镀上一层昏黄暧昧的光晕。秋沐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
南霁风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感受到今日气氛的不同寻常。没有往日的死寂或僵硬,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抽离了所有情绪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悄然绷紧。
“怎么一个人在这?兰茵呢?” 他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如同探照灯,锁在她的背影上。
秋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黄昏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眸。她的目光很静,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看向他,仿佛要穿透他那张永远深沉难测的俊美面孔,看到内里去。
“是我让她们都退下的。”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因久未说话,也因这闷热干燥的空气,但语气却异常平稳清晰,“我有话,想单独问王爷。”
“王爷”二字,她唤得依旧疏离,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麻木和逆来顺受,多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漠的正式。
南霁风眸光微动,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走到她对面的一张紫檀木圈椅上坐下,与她隔着数步的距离,以及中间那一片被夕阳切割的光影。
“想问什么?” 他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他忽然发现,今日的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捉摸不透。那层笼罩在她身上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冰壳,似乎并未融化,却奇异地变得……透明了一些,让他能隐约窥见其下涌动的、某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暗流。
秋沐的视线,从他那张俊美无俦、却写满深沉算计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上。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斟酌词句。
然后,她重新转回目光,看向他,问出了第一句话,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表面虚假的平静:
“王爷,这九年来,你可曾有一刻,后悔过?”
南霁风摩挲扳指的手指,倏地顿住。他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后悔?后悔什么?后悔当年那场一道圣旨的大婚?后悔后来对她的冷落、猜忌、乃至变相的囚禁?还是后悔……七年前,他亲手将她推入“病逝”的绝境?
无数纷杂的念头和情绪,如同被惊动的蜂群,瞬间在他心底嗡鸣盘旋。但他脸上惯常的冷静面具,却只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为何突然问这个?”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是突然想知道。” 秋沐的语调依旧平稳,仿佛在谈论天气,“这九年,对我而言,像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有些事,我记得,有些事,忘了。有些恨,刻骨铭心,有些疑惑,却始终无解。如今被困在这里,前路茫茫,或许这辈子也走不出去了。有些事,若不在死前问个明白,只怕……死不瞑目。”
她说“死不瞑目”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晚膳吃什么”,却让南霁风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混合着怒意、恐慌和更深的偏执的寒气,瞬间窜上他的脊背。他绝不允许她有这样的念头!绝不!
“不许胡说!” 他几乎是低喝出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秋沐,本王说过,你的命是本王的!没有本王的允许,你连死的念头都不许有!”
他的反应激烈,带着被触犯逆鳞的暴怒。可秋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怒意而显得有些凌厉的俊颜,眼中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王爷息怒。” 她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近乎虚无的弧度,“妾身只是打个比方。毕竟,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准明天呢?就像……谁又能想到,当年那场看似天作之合的婚约,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将话题轻轻拨回,再次绕到了“九年”和“后悔”上。南霁风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了一下,胸中翻腾的怒意竟一时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恨、控诉、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他失败了。她的平静,深不见底,令人心慌。
他缓缓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她今日是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楚了。逃避或发怒,都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他需要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到底……还记得多少,又恨了多少。
“后悔?”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暗哑,“若说没有,那是假的。”
秋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本王后悔,” 南霁风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后悔当年,未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未能早些护住你,让你平白受了那许多委屈和……苦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也后悔,七年前,未能更周全,让你……受了那样的惊吓和苦楚。”
他没有明说“七年前”具体是什么,但两人心知肚明。那是她“病逝”,也是他真正开始疯狂寻找她的起点。
秋沐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等他停下,她才轻轻“哦”了一声,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直接,也更加……尖锐。
“那么,王爷既然口口声声说,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我,” 她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锥,直刺他的眼底,“为何,还要在八年前,娶岚月长公主沈依依为平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南霁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看着秋沐,眼中迅速掠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一丝狼狈,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苦?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沈依依,更没想到,她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问出这个在他与她之间,如同禁忌般存在了八年的问题。
南霁风的沉默,持续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室内的光线更加昏暗,将他深邃的眉眼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神色。
“你……还记得之前的她?”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该记得的,总归会记得。” 秋沐淡淡道,“即便痴傻时浑浑噩噩,有些事,有些人,像烙印一样,是忘不掉的。” 她看着阴影中的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力度,“王爷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南霁风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他再次看向秋沐,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而美丽,眼神清澈却冰冷,仿佛在审判。
“依依她……与旁人不同。”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艰难的斟酌,“本王八岁那年,去师门的途中,遭遇罕见雪崩,与护卫失散,被困冰洞三日,几乎冻毙。是沈依依,她不顾自身安危,将本王从雪堆中拖出,又以单薄之躯为本王取暖,撑到救援到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悠远:“可以说,若无她当日相救,便无今日的南霁风。救命之恩,如同再造。”
秋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本王方知,她与本王……算是同出一门。” 南霁风继续道,语气复杂,“只是她所学更偏向奇门。师父他老人家……对本王有授业之恩,临终前,曾嘱托本王,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对沈依依多加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穿越了八年的光阴:“当时……朝局微妙,本王亦需借助这桩婚事,稳固一些岚月国与北辰国之间的关系。”
他看向秋沐,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沐沐,娶她,是情势所迫,是还恩,亦是遵从师命。但本王与她之间,并无你想象的那种……夫妻之情。本王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救命之恩,师门之托,朝局需要,加上沈依依本人的“安分守己”和“主动退让”,似乎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不得不为的理由。他甚至再次强调了他心中“只有一人”。
若在从前,听到这番解释,秋沐或许会感到一丝荒谬的讽刺,或许会被那“心中只有一人”的告白刺痛,又或许会陷入更深的迷茫和恨意——既然心中只有一人,为何还要让另一个人,以“妻子”的名义,占据他身边的位置?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但此刻,她心中却一片奇异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伤心,甚至没有多少波动。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冷静地分析着其中的逻辑和漏洞。
“情势所迫……还恩……师命……” 秋沐轻轻重复着这几个词,唇角那抹虚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中却依旧冰冷,“王爷的解释,天衣无缝。听起来,王爷娶岚月公主,是不得已而为之,是重情重义,是顾全大局。而岚月公主,更是深明大义,温婉贤淑,为了不让我这个‘痴傻’的正妃烦忧,甘愿避居别院,默默承受寂寞。”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褒贬,却让南霁风的眉头再次蹙起。他听出了她话语下那层冰冷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沐沐,你……” 他想要说什么。
“王爷不必解释。” 秋沐打断了他,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往事已矣,追问对错,并无意义。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而已。如今,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他的“不得已”?明白了沈依依的“贤惠”?还是明白了,在这场以爱为名、实则充满算计、妥协和交换的复杂关系里,她从一开始,或许就只是众多棋子中的一枚,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成了他偏执欲念中最特殊、也最不肯放手的那一枚?
南霁风看着她那副仿佛一切都已“了然”、“放下”的平静模样,心中那股不安和烦躁,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熊熊燃烧起来!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恨他、骂他、甚至伤害自己,至少那样证明她还在意,情绪还因他而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一个局外人,冷静地审视着他们之间的一切,然后……轻轻放下?
不!他绝不允许!她是他的人!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爱恨情仇,都只能与他有关!她不能这样“明白”,不能这样“放下”!
“沐沐!”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和偏执,“你明白了什么?你什么也不明白!是!本王娶沈依依,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本王对你的心,从未变过!这九年来,本王找你,念你,如今将你留在这里,守着你,看着你,都是因为本王不能没有你!你听清楚,是不能没有你!”
他的气息因激动而有些急促,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却在触及她冰冷平静的目光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秋沐缓缓抬起头,迎着他暴怒而偏执的眼神,忽然轻轻地、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美,却空洞得令人心头发冷。
“王爷的心意,妾身……知道了。”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扇小小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天色已晚,王爷忙碌一日,想必也累了。妾身有些乏了,想歇息了。”
她再次将自己抽离,用最平淡的言语,最恭敬的姿态,为他汹涌的情绪,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也为自己今日这场“破冰之问”,做了一个仓促的、却意味不明的结尾。
南霁风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低垂的、露出脆弱脖颈的头顶,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将心门彻底关闭的模样,胸中那团暴戾的怒火和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夜,沉甸甸地笼罩着栖霞别院,白日的燥热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夜晚化作一种黏稠的、令人胸闷的郁气,凝结在空气里,一丝风也无。枕霞阁内室,门窗虽敞开,垂着防蚊的鲛绡纱,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挥之不去的闷热。
床榻上,秋沐平躺着,身上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素罗软衾。饶是如此,脊背和颈窝仍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黏在肌肤上,带来清晰的不适感。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吸间的潮热,也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南霁风的、不容忽视的体温和存在感。
他已经沐浴过,换了柔软的月白寝衣,身上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沉水香。自晚膳后,两人之间便弥漫着一种比平日更甚的沉默。
下午那场关于沈依依的谈话,像一道无形的裂缝,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没有再追问,他亦未再多言,只是那种被压抑的暗流,在无声的晚膳和此刻并肩而卧的静默中,愈发显得滞重。
他依旧习惯性地将她揽在怀中,手臂横在她的腰际,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她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并未挣扎,只是顺应着那股力道,背对着他侧卧。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也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切似乎与往常无数个夜晚无异。
可秋沐就是觉得……热。不仅是身体上的闷热,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滞闷,仿佛被这无声的禁锢和黏腻的空气,双重包裹着,喘不过气。
她闭着眼,努力让自己平复,试图用这段时间修炼出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去对抗这种不适。但汗水不断渗出,肌肤相贴处传来的热度越来越清晰,那股烦躁感也随之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能像以往那样,强行忽略这种不适,在忍耐中挨到天明时,她忽然极轻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开了口。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因闷热和长久沉默而略显干涩的沙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微弱抱怨:
“南霁风……我热。”
话音刚落,秋沐自己都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这语气……与她平日里面对他时,那种或死寂、或麻木、或疏离的平静,截然不同。没有尊称“王爷”,没有自贬“妾身”,只是直呼其名。
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软糯的鼻音,像是不堪其扰的梦呓,又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微弱的依赖和抱怨。
这太不像她了。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和……荒谬。
而身后,拥着她的南霁风,身体骤然僵硬了。
那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他揽在她腰际的手臂,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又立刻放松,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的呼吸,似乎也停顿了短短一刹。
热?
她说……热?
不是“屋里热”,不是“王爷,妾身觉得有些热”,而是带着一丝微弱抱怨的——“南霁风,我热”。
这简单到近乎寻常的几个字,从她口中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却像一颗投入他死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远超他预料的、混乱的涟漪。
自从将她重新锁回身边,自从那场血溅听雨轩的激烈对峙后,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话。她要么沉默,要么用最平淡疏离的言语将他推开,要么就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暴行。她的情绪,似乎永远停留在冰点以下,要么是冻结的恨,要么是荒芜的漠然。
可此刻……这声带着一丝鼻音的、抱怨似的“我热”,却像一道极其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心底最隐秘、也最渴望的某个角落。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不知晓那些阴谋算计,在她还未经历那些痛苦磨难,在他们之间还未横亘着如此深重的隔阂与伤害时……在他面前,她偶尔也会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不是名门贵女的端庄,也不是后来痴傻时的懵懂,而是属于“秋沐”这个人的、一点小小的、真实的情绪。
或许是天热了想用冰被劝阻时,或许是药太苦不想喝时,或许只是单纯地觉得他靠得太近……她会微微蹙起好看的眉,用那种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娇憨语气,抱怨似的说一句:“南霁风,你离我远点,热。” 或者,“这药好苦,不想喝。”
那时,他或哄或劝,或故意逗她,心里却是满的,软的。
那样的时光,短暂如昙花一现,随后便被漫长的猜忌、囚禁、分离和恨意所淹没。他甚至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她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了。
可此刻……
黑暗中,南霁风睁开了眼睛,眸色在浓稠的夜色里深不见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错愕、难以置信、一丝猝不及防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沉的警惕和怀疑覆盖。
是真的热得不耐烦了,无意识的流露?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试探,或者……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