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吊……的人？”
这四个字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克兰医生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几秒后才猛然惊觉——
他想起来了！
艾米丽看见的那个上吊的人，才是话题真正的起点！
该死，他居然被那两道所谓的压痕牵着鼻子走了那么久！
轻咳了两声，克兰医生把脸上那点短暂的不自然压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卡特先生，整个人从‘质问者者’慢慢收回到‘听众’的位置上。
这个姿态上的转变被卡特先生给捕捉到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那点火气已经被按了下去。
一口气从鼻子里缓缓呼了出来，他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克兰医生，如果你愿意认真对待这件事的话……回头我可以把录像拿给你看。”
“可以。”克兰医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目光在医生脸上停了一瞬，卡特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有上下文和铺垫，他就像一个老练的编剧，把整部剧最核心的内容，直接丢在了第一页的第一行。
“那个上吊的人——”
卡特先生偏过头，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直视着克兰医生，把剩下那半句补全了。
“——在朝着我们靠近。”
“？”
几个大写的问号在克兰医生脸上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嘴，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又收了回去。
那两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困惑到克制的快速切换。
不克制不行！
几分钟前就因为自己的质问差点提前结束了这场谈话，要是再来一次，卡特夫妇大概会直接站起来走人。
所以——
他把身体往沙发椅里沉了沉，下巴轻轻上抬，做出了一个‘愿闻其详’的姿态。
“对面那栋公寓的402……那里，就是艾米丽第一次说看见上吊的人的房间。”
“不好意思，我插话打断一下——”克兰医生抬起右手，做了个礼貌的截停手势，“你们是住在几楼？”
他这样问，是想将两个空间坐标的关系在脑子里拼起来。
更简单地说，就是在画地图。
对面那栋的402房间，和卡特家之间隔着多远的物理距离？
这个答案能帮他判断卡特先生接下来的叙述，是站在什么样的空间关系上说的。
而且，这种深挖细节的追问，也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事实上，它更像是一种‘我有在认真听’的信号。
卡特先生显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停顿了一秒，嘴里就吐出了一个精确的房间号。
“501，我们就住在对面公寓的501。”
克兰医生眉头微微一动，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磕了一下，“那你……不对，那艾米丽看到那个上吊的人的时候——是在家看到的，还是在大街上看到的？”
“在家……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呃，没有，你接着说——”克兰医生语气放轻，尽量让先前那句追问听起来不像是质疑。
他问这个问题，其实还是在补充那张空间地图——
如果艾米丽是从家里看到的，那她当时是以俯视的角度，看到对面那栋楼房间内部的情况，这是合理的！
但如果她是在街上看到的，那就是仰视。
意味着那个上吊的人必须离窗户非常近，才能从街面被注意到。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的话。
“继续说说那个什么移动？”收回散漫的思绪，克兰用了一个轻微上扬的尾音，把话题的线头重新递回到卡特先生手里。
“那、那个……”卡特先生打了个结巴，“我们刚才说到对面公寓的402房间，对吧？”
克兰医生点头。
“对，就是从那个房间开始的！”
“我们当时没当回事……就像我说的，觉得是艾米丽看花了眼。小孩子嘛，对面窗户里飘个窗帘都能说成像个人。”
“到了第二天——”
“大概是下午六七点左右，我刚到家，艾米丽就站在客厅窗户那儿，指着对面那栋楼跟我说‘爸，她换房间了。’”
卡特先生说到“她”的时候，克兰医生的耳朵动了一下。
在英语里，‘他’和‘她’这两个人称代词是能从发音上区分开的……
那个吊着的人，在艾米丽嘴里是一名女性？
她凭什么这么肯定，仅凭肉眼就能看得这么清楚？
克兰医生把这两个问题叠在一起，关在了大脑内的某个抽屉里，他深吸一口气，顺着卡特先生给出的信息往下走：“换房间？是换到403了还是401？”
“401。”
“然后呢？”
“然后第三天，她从401到了301。”
“她下楼了？”克兰医生配合地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关注的是一个虚构的、不存在的人的动向。
这也是今天第三个‘客人’用这种笃定语气向他描述一个完全看不见的人。
不过，作为心理医生的他经常都会碰到这种局面，他只需要做两个动作——
听和看着对方点头。
偶尔在对方停顿的时候，把“然后呢”丢过去就可以了。
“对！”
“她从四楼下到了三楼，又从三楼下到了二楼……”
“接着是一楼——”
“接着又到了一楼——”
“这次，是到了我们这边公寓的一楼！”
卡特先生慢慢地说着，目光落在地板的某个点上，像是那里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楼梯，正一格一格地往下延伸。
克兰医生全身一紧，他的视线在卡特先生脸上停住了——
对方的眼神和表情都不太对！
那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像水面下多了一层暗流。
这已经没办法用‘转述’两个字来解释了，更像是一个当事人正在描述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但问题是——
当事人应该是艾米丽，不是他！
他女儿才是那个看见‘上吊的人’的人，她才是这个叙述的起点。
卡特先生本来只是听众，是转述者，是站在第二排或者更靠后的人。
可现在，他的语气和表情已经站到了第一排。
这意味着什么？
克兰医生心里浮起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