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短暂地凝固了几秒,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三个人罩在了里面。
克兰医生动了动脖子。
他心里倒没有什么恐惧情绪,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如何从科学的角度去剖析那两条‘神秘的压痕’。
“家里有监控吗?”
“有,本来是没有的,后面……”男人支支吾吾地开始解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被克兰医生‘礼貌’打断:
“拍到了什么?”
“老实说,什么都没有拍到。”男人的语速慢了下来,手指也停在了裤缝边上。
“什么都没有拍到?”克兰医生一愣,接着问道:“监控是坏的?”
“不不不——监控是好的,画面清清楚楚,没有问题。”男人连忙摆手,急着纠正医生的误解。
但他的语速在“就是”那里又慢了下来,“就是……就是没有拍到过程。”
“压痕出现的整个过程,监控没录到。”
“信号不稳定?”克兰医生想到了恐怖片中常见的情节,追问道。
男人摇头。
“画面一直很清楚,没有雪花和卡顿,方向也对准了客厅的地毯,刚好在画面正中间。”
“然、然后,那两道压痕……就那么凭空冒了出来!”
“上一秒还没有,下一秒就有了!”
“我反复倒回去看,一帧一帧地翻,前一帧干干净净,后一帧那两道印子出现在了那里,没有中间过程。”
“你的意思是说——”克兰医生抬起右手,指腹在下颌线上来回蹭了一下,“没有外来的力、没有任何物体接触过那块地毯,那两道压痕,就这么凭空形成了?”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男人用力点了几下头,脖子上的青筋跟着浮了出来。
克兰医生用手指在茶几边沿轻轻划了一下,接着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自己白大褂的袖口。
“地毯上面没有东西……不代表地毯下面也没有。”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捻。
“打个比方,你有一件毛衣。某天你突然发现,毛衣的正面多出了一道褶子,一条不自然的、歪歪扭扭的褶皱。”
“你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没有任何东西压着它……你觉得奇怪,觉得这褶子是凭空冒出来的。”
“其实不是的——”
紧接着,医生做了一个拉的动作。
“当你翻过毛衣,看它的反面,就会发现有一根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勾住了。”
“可能是桌角的钉子,可能是椅子上的毛刺,线头就一直勾在那里。”
“当你把毛衣铺平,或者移动它的时候,勾住线头的那股力就会收紧,毛衣的表面就会出现一道褶子……”
“这才是相对合理的解释。”克兰医生抬起眼睛,看着男人。
他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开始强调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这世上没有东西是‘无缘无故’冒出来的,在我们不小心遗漏了的地方,一定还藏着一根线。”
“就算是鬼,它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至少得先有人死过,对吧?”
“死过人,那里才有可能出现鬼。”
克兰医生用了一个最贴合当前氛围的比喻。
他自己当然不信这些东西,但只有这样说,对方才能听得进去。
在这种被恐惧浸透的对话里,一味地强调科学,不太友善。
“你也觉得我、我家里以前死过人,对吧?!!”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身子从沙发椅上猛地弹起来,半蹲半站地撑在那里。
他完全忽略了克兰医生之前那个‘毛衣底下的线头’的比喻……或者说,他的耳朵自动过滤掉了所有他不想听的词,只灌进了最后那句话——
“死过人,才有可能出现鬼。”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卡特先生。”
克兰医生没有跟着提高音量。
他刻意用生分的口吻点出对方的姓氏,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对面那个看起来快要失控的男人冷静一下,回到一个更理性的对话轨道上来。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我不知道。我想说的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那两道印子,你一直叫它‘压痕’,但有没有可能它不是被压出来的,是被拉出来的?就像你铺了一块布,布底下的线一收,布面就会跟着起皱。”
他的目光在茶几上的录音设备上落了一下,又重新投向男人。
“对了,你家有地下室吗?”
这个问题,克兰医生问得非常的顺理成章——如果地毯的痕迹不是从上面来的,那就从下面找原因。
地板底下如果还有空间,就有可能存在某种结构性的移位、沉降、气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我们住的是公寓楼。”男人烦躁的否定回答直接打掉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猜测。
克兰医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绕,他话锋一转:“我猜你后头安装的那个摄像头,应该不是什么专业设备吧?网上随便买的?”
“呃……算是吧。”
男人一下子被戳中软肋,脸涨红了一瞬。
“……那些比较专业的摄像头,等师傅上门安装至少要等一个多星期。我没那么多时间,只能在网上找那些能自己安装的便宜……款式。”
听完男人的解释,克兰医生的嘴角往上弯了弯,他觉得自己抓到了关键,“卡特先生,或许你该试试那种支持高清慢放的高帧率摄像头。”
“那东西能把一秒切成几十帧,放慢以后一帧一帧地翻——说不定就能看清那两道印子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医生嘴角那一弯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男人就变了脸色。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他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涩,比任何拔高的音量都刺耳。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克兰医生愣了一下,微笑瞬间隐去。
“不用否认,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你觉得问题出在摄像头上,不够高清,不够流畅,不够专业,所以才没拍到那两道印子是怎么来的!”
“你觉得那两道压痕背后肯定有个物理上的解释,对吧?”
男人的语气多了一层明显的恼火。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一个长辈审问——那种不管你说了什么,对方都会用一套现成的道理轻轻盖上去的既视感。
就像小时候某天吃了一根冰棒,第二天肚子疼,大人们一定会把原因死死地摁在那根冰棒上,哪怕你心里清楚,肚子疼跟冰棒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哪怕真正的病因是夜里着了凉,或是昨天那碗剩菜——
可没有人会听你解释。
这就是解释权被剥夺的憋屈,卡特的愤怒也正是来源于此。
克兰医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在这种局面下,过多的辩解,反倒显得心虚,还不如直接承认来得大方。
他叹了口气,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对不起,卡特先生,我的确一直在用我的方式找原因。不是不信你,是……”
“是因为你没有亲眼见过!!!”
卡特一挥手,硬生生地切开了对方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克兰医生,你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那个人吗?”
“呃,刚刚……你有说过别人?”
“有的——”
“那个上吊的人,艾米丽看见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