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人？”
跟自己想象中的答案差不多，所以克兰医生在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能详细说说吗？”
他一边问，一边朝等候区的沙发方向偏了偏头，示意那对夫妻坐下聊。
可刚做完这个动作，他又想起诊室里还坐着艾米丽。
对着那对夫妻做了一个‘稍等’加‘抱歉’的表情之后，克兰医生转身走向前台。
前台不大，一张L形的人造石台面，上面摆着一台电脑、一盆绿萝、一个装满了回形针的陶瓷杯。
接待员露丝正低头翻看着什么资料，肩膀微微弓着，显然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直到克兰医生的脚步声刻意加重了几分，她这才意识到有人走到了面前，连忙抬起头来。
“露丝，帮我倒杯水，送进去给里面那位……”
他顿了一下——
艾米丽今年十六岁，按年龄该叫‘女孩’。
但她刚才在诊室里用四十岁母亲的语气控诉了二十分钟，那股极度自然的疲惫感，不是‘女孩’这个称呼能装得下的。
“……女士吧。”他最终选了这个词。
在英语的语境里，‘女士’有好几种说法：miss，给未婚的、年轻的姑娘。
mrs.，则是给结了婚的、有了家庭身份的女人。
克兰医生选了后者。
因为艾米丽在诊室里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完整的、属于成年女人的过去——
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在那个故事里没有什么十六岁的女孩，只有一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又被女儿伤透了心的‘母亲’。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以撑起一个‘mrs.’的壳。
克兰医生决定尊重这个壳，哪怕它是假的。
只是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刚才在诊室里，他直接拿年龄质问艾米丽，用的方式太危险了。
那种尖锐直白的问法，随时可能激起病人的防御心理，甚至导致治疗关系破裂。
还好艾米丽只是卡顿了一下，然后自己翻了过去。
“……只是送水就可以了吗？”露丝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称呼有些意外。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叫做‘mrs.’，任谁都会觉得哪里不太对。
克兰医生侧了侧身，他靠在台面边缘，随口问了一句：“呃，今天还有预约吗？”
“没有，这是最后一个。”
露丝熟练地打开电脑软件，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遍，又点进日历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抬起头，补了一句，“就只有这位艾米丽……女士。”
医生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已经在等待区落座的那对夫妻，又看了看诊室紧闭的门。
“那好，送完水之后，你能在房间里陪艾米丽聊一会吗？”他担心自己和艾米丽的父母谈话的时间过长。
关于驱魔人和巫师的话题，显然不是两三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露丝的眼睛先是睁大了一下，像是没听懂。然后眉头慢慢拧起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啊？”
“我去聊？”
她的脸上写满了那种突然被推上舞台、连台词都没背过的慌张。
“我、我不知道怎么和病人沟通……”露丝的声音还是压着的，只是语气里的不知所措已经溢出来了。
“很简单的，你跟她聊聊你的女儿就行了。”克兰医生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不重，刚好够把她的注意力从慌乱中拽回来。
“我记得，你女儿今年八岁？”
“……呃，八岁。”
“那就聊这个——聊学业，聊生活，聊女儿不听话的时候你是怎么教育的。”克兰医生收回手，重新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不用问诊和分析，你就当她是你在家长会上认识的另一位母亲。”
在说‘母亲’ 两个字的时候，他刻意咬重了一些。
露丝听出了那点不一样的意味。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不过克兰医生没给她机会。
“放心。”
“你们会聊得很开心的。”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朝等待区那对夫妻走去。
走出去两步，克兰医生又停下来，偏头侧面对着露丝，补了一句：“对了，记得倒水。”
……
等候区的沙发是米白色亚麻面料，坐上去很软，人一落座就被轻轻地托住了。
克兰医生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舒适，对面的男人已经开了口。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急切已经从每一个音节里溢了出来：“医生，接下来的话……您可能不会信。”
女人丈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我可以对神发誓——”
“没有一句谎言！”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死死地盯在克兰医生脸上。
被对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医生当然有些不自在。
他不动声色地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也顺便借这个动作把自己从那道目光里解救出来。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您说——”
“对了，我可以录音吗？”
“录音？”男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剧烈，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为什么要录音？？？”
克兰医生连忙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您别紧张，我只是是担心您说的内容太多，光靠脑袋怕记不全。录音回去之后可以反复听，把重要的细节一点一点整理出来，免得漏掉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对上男人的眼睛，“您放心，这段录音不会交给任何人，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也不会交给第三方。”
“只有我一个人能接触。”
“另外，您说的这些，不管内容是什么，都可能会对艾米丽的治疗起到作用。我录下来，也是为了更好地帮她。”
说完，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设备，屏幕朝下，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没有按任何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僵持。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一秒，两秒……足足过了十多秒。
“……录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女人开口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