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吊的人?”
克兰医生加重了语气,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你们报警了吗?”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真的有人在对面公寓里上吊自杀。
“呃……”
女人的丈夫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让医生产生了误会,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急起来,“医生,那房间没有人。”
“我们……我和她妈妈都看过。”
“那天晚上,艾米丽指着对面,说那里吊着一个人,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很久。”
“对面那栋楼,四楼,左边第二扇窗户,窗户是关着的,玻璃灰蒙蒙的,根本就看不到里面。”
“可艾米丽死活不肯松口,一口咬定她看见了——”
“说那个女人穿着深色衣服,头发齐肩,身体吊在房间里,还在晃。”他说到这里,眉头拧得更紧了,右手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
“我们跟她解释,说那是她看花了眼,可能是窗帘的影子,也可能是对面窗户的反光……”
“她反正就是不听,不停地怪我们老花眼,看不清楚。其实我们看了起码有十分钟,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报警了吗?”克兰医生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低声问道。
“怎么可能报警。”女人的丈夫回答得很干脆,带着一点‘你想多了’的意味,“就是小孩子看花了眼,不至于。”
不至于?
医生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鼻梁,他觉得很奇怪——
不至于报警,不至于叫警察,不至于惊动任何人,可他们却把女儿送进了心理医生的诊室。
送来看心理医生,就至于了?
呵呵。
这句话只在克兰医生的心里转了转,没有说出口。
他还没蠢到当着客户的面拆自己的台——这间诊室的租金、前台的薪水、他那辆刚还完贷款的SUV,全指着这些‘不至于报警但至于看心理医生’的病人来续费。
“你们觉得,艾米丽目前的状态,跟她所声称看到的那个‘上吊的人’有关系?”
克兰医生明知故问。
很明显,这对夫妻特意把‘上吊的人’这件事拎出来说,又武断地将女儿出问题的日期钉在那一晚——这说明,他们心里已经认定了什么。
他们相信那个‘上吊的人’跟女儿的变化之间,有某种解释不了、但无法否认的联系。
至于到底是什么联系……
恐怕这对夫妻自己也说不清。
女人的丈夫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眼神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犹疑。
眼珠往右下角偏了一下,又很快拉回来。
“呃——”
他拖了一个长音,嘴唇张开,然后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度,“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吧。”
这句话,谁都能听出来里面那股刻意的、表演出来的不确定语气。
翻译过来就是——这对夫妻心里是相信有关系的,只是不想让人看出他们信。
一个词,拧巴。
还好,克兰医生在听到那个拖长的“呃——”的时候,就已经摸清楚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反应他见过太多次了。
在美联邦,尤其是在洛杉矶这种地方,一个体面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成年人,公开承认自己相信神神鬼鬼的东西,是一件很掉价的事。
即使这里大部分人都信教,即使教义里从不否认灵魂的存在,即使各种民调显示有将近四成的美国人相信鬼魂——
但这些事情从来不会出现在体面的晚餐谈话里!
嗯,信教是体面的。
每周日去做礼拜、在饭前祷告、把“上帝保佑你”挂在嘴边,这些都安全,都正常,都不会让你被当成异类。
但如果你说你见过鬼、相信鬼、觉得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那就不一样了。
它会被解读为缺乏科学素养,情绪不稳定,甚至脑子有问题。
所以这对夫妻宁可站在走廊里支支吾吾,用那种表演出来的‘我们也不确定’的语气说话,也不愿意干脆利落地点个头。
克兰医生轻轻颔首,随后把话题自然地滑向另一个方向,“上个月五号,距离今天有四十多天了吧……”
“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想到来找医生?”
疑问钝钝地压了过去,再一次逼到了那对夫妻脸上。
两人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缝,像是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克兰医生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走廊的墙壁。
这个动作让他从正面询问的姿态切换成了并肩站着闲聊——
对方的压力一下子就小了很多。
“听着——”
克兰医生把声音放轻,轻到站在几米开外的前台绝对听不清任何一个词,“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
他的目光在这对夫妻脸上各停了一秒,移开,落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消防门上。
“你们怕说出来被人当怪人对吧?”
“怕我觉得你们迷信,怕我把‘相信鬼神’这四个字写进病历,怕哪天保险公司调档看到,对吧?”
医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放心,这些都不会发生。”
“我跟你们之间说的话,出了这条走廊,就只有天知地知。”
“我不是法官,不是记者,不是你们教会里的教友。我是你们花钱请来帮忙的人。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评判你们,我的饭碗也不允许。”
“所以,你们有什么就说!”
“不用觉得丢脸,也不用怕我笑话你们。我见过听过的事,比你们能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克兰医生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不煽情,不刻意,就是那种‘我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热情的表态都更有说服力。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头顶上冷白色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被关在玻璃杯里。
女人的丈夫垂下眼睛,拇指也不蹭裤缝了,而是攥成了拳头,松开,又攥紧。
“也、也不是不想早来。”男人终于开口回答问题,只是声音虚虚的,“我们……我们上个月一直在找别人。”
“找谁?别的心理医生?”
“呃,不是。”男人的目光移到了鞋尖上,喉结上下一滚,“是驱魔人……”
“还有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