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和徐法医两人留在车内，查看无人机拍到的录像。
车外，其余几人围成一圈。
“男人……和窒息？”
常威摩挲着后颈，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窒息’这条线索还没有得到百分百的证实，充其量只能算个合理的假设，不过王准还是将其抛了出来。
“这还用猜？”
张文的声音从侧边横插切入，“一个被活活捂死的男人，阴魂不散，怨气冲天，现在从下面爬回来了——”
“挨个点名，报仇！”
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同时手肘不轻不重地捣了一下旁边的拉詹，“我说得对不对？”
拉詹的肩膀被撞得晃了晃，没吭声。
沉默倒不是因为认同，是张文那句“挨个报仇”卡在了他的逻辑里。
窒息而死的男人，或许存在……
但‘报仇’？
那么多死者，难道都曾参与迫害同一个人？！！
“我们跟他又没有瓜葛，为什么也会被卷进来？”李庆雨反问道：“研究所那么多员工，难道都有参与？”
她这疑问，和拉詹心中盘旋的念头，撞在了一起。
“话可不能这么说——”
张文两步挤到了李庆雨身边，嗓门拔高了一些，“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都觉得他不可能有那么多仇人，对吧？”
“但现在是网络时代！”
“害一个人，不需要动刀动枪！！！”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那个词：
“网暴！！！”
“想想看——成千上万条谩骂、诅咒、人肉搜索、铺天盖地的谣言……这些在网上能要人命的东西，算不算‘迫害’？”
“如果他是被逼到绝路，最后在无数屏幕后的恶意里上吊——”
“又或者用别的什么自杀方式。”
张文顿了顿，让这个残酷的联想沉下去。
“那他‘回来’的时候，要把账算在谁头上？又怎么算得清？”
摊开双手，张伟做了一个充满无奈的姿势。
“我觉得……张先生说得有道理。”阿米尔低声附和，眉头紧锁。
一旁的礼萨也跟着点头，随即抬起手，拇指极轻地碰了碰额心，又缓缓落至胸前。
这是一个简短的、祈求智慧与平安的虔信手势。
一旁的常威也开始重新审视张文——
到底是常年泡在网络里、对舆论生态门清的大学生，这个切入的角度……确实刁钻！
而且，细想下去，可能性极大！
“别忘了我们的身份——记者。”常威顺着张文的思路往下推，声音沉下去，“如果源头真和‘网暴’有关……那最开始点燃引信、煽风点火的，会不会就是我们这类人？”
“我们手里的笔和镜头，我们的报道倾向，甚至我们新闻社……会不会就是最初的那阵‘风’？”
话越说越透，思绪越理越顺，那个起初只是猜测的轮廓，此刻正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凿……
王准适时浇了一盆冷水。
“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但还需要证据。”
在上一个任务里，王准跟姚警官合作过好几天，对方那种固执的、对‘证据链条’穷追猛打的行为，不知不觉间也影响了他。
换在以前，王准也是那个仅凭直觉和零散线索就敢往前莽的人。
但现在，他只信两个词——
‘证据’和‘逻辑’！
其中，证据是客观存在，是锚点。
逻辑则是将锚点串联起来的链条，至于逻辑本身，也并非一成不变——
它随着见识的增长、经历的堆积，尤其是那些不断冲破认知边界的事实出现，从而被迫不断地自我修正、重构。
在这个存在灵异的世界里，这一点尤为突出。
“那句问话……能不能算是一种证据？”李庆雨显然被张文的想法触动，“之前那个男人……不是问过‘你们听见了吗’？”
“他问的‘听见’，会不会指的是网上铺天盖地、最终把他淹没的谣言和诅咒？”
王准摸了摸下巴，“有这个可能，不过疑点不少……”
“你们想想，研究所上下那么多人，难道每个都在网上骂过他、咒过他？”
“我不否认——网络暴力确实能形成相当的规模，但真能波及到如此普遍、覆盖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又不是去打鬼子！”
他摇摇头，目光扫过几人的脸，“我也喜欢上网玩游戏看电影，依我看来，网上大部分的人其实只做两件事——看和听！”
“真正动手打字表达自我观念的终究是少数，更多人……只是默默刷过去，赞也不会点。”
“如果连这些‘只看不说’的人都会被卷进来，那这件事的逻辑，恐怕还得再往深里想想。”
王准侧过身，目光透过车窗，快速扫过车内——
沈石仍紧盯着屏幕，徐法医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确认两人状态无碍，他才转回身。
刚一回头，就撞上张文压低的嗓音：“有些恐怖片里也有这种设定，只要眼睛看过那段画面，人就会死。那些观众……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我没说你错了。”
“确实这也是一条思路。”王准肯定了张文的推测，但语气很快收拢，“不过需要证据支撑。”
“如果真是‘网暴’，网上一定会留下痕迹，就算被删被封，新闻社的内部资料库应该也存有完整的备份。”
王准从烟盒里抽出烟，挨个递给身边抽烟的人，“这样，等到早上九点，我联系一下曾理。”
对方是新闻社主任，一些重要的东西他肯定都有接触。
“还需要等到九点？我现在就可以查。”张文掏出手机，在浏览器搜索栏里敲上了‘男人’和‘自杀’两个关键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
指尖悬停半秒，又用力补上了两个字——
‘网暴’。
“十五岁少年遭遇网暴，吞药自杀……”张文盯着屏幕，指尖不停地向下滑动。
搜索结果里反复跳转着同一则新闻标题。
他嘴里叼着的烟忘了弹，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熏得右眼条件反射地眯了一下。
“好像……就这么一条。”张文把手机屏幕转向王准，另一只手忙将烟从唇间取了下来。
“查不到也正常。”王准接过手机，垂眼扫了一下社会新闻标题，几乎没停顿就递了回去，“年龄对不上，死亡方式也对不上……”
“我们听见的那个声音……怎么听，也该是个中年人的嗓子。”
“还有那只手——”
“关节轮廓和质感，都不像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