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众人无声的孤立和打量,俞宛儿全然不在意,身姿从容,步履自若。
此刻她无心顾及旁人的排挤试探,心神尽数落在园内几位皇室子弟身上,一边默默分辨各自的身份,一边暗自观察春兰细微的神态,试图捕捉她对谁格外不同,暗藏恭敬。
当今圣上位高权重,膝下共育有八位皇子,各有母族倚仗,城府筹谋,朝堂储君之争早就暗流涌动。
东宫太子是皇后嫡出,名分早就定下,只可惜自幼体弱多病,挂着太子的名分处理着部分朝堂公务,却常年深居简出,极少理事,储位看似稳固,实则隐患重重。
二皇子生母出身寒微,刚入宫的时候,也就是一个未等宫嫔,母族毫无根基,全凭生下皇子才逐步抬升了地位,如今最高官职也仅是京城从三品外官。
他性情温吞随和,素来不爱朝堂纷争,事事惯于和稀泥,终日沉迷琴棋书画,风雅趣事,无心权力。
早年圣上曾有心栽培,奈何他性情怯懦,畏首畏尾,难堪大任,几次训斥,便彻底被放弃了,也是众皇子里面最没有争储的可能,故而和所有兄弟之间的关系最为平和。
三皇子生母是当朝贵妃,母族乃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身居二品高位,是储位之争中最具竞争力的人选。
俞宛儿对这一世的朝堂并不是很了解,不过第一世的时候,她很清楚的记得,上辈子最终登上那个位置,执掌天下的,正是这位三皇子。
四皇子生母难产已逝,自幼被皇后养在宫中,名义上归为嫡出,常年跟在太子身后,是东宫最坚定的拥护者。
奈何太子体弱命薄,储位飘摇,四皇子也顺势成了储位有力竞争者,暗藏无限可能。
五皇子母族满门忠烈,都是铁血武将,父兄都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圣上心生怜悯,将其母接入宫中厚待,恩宠颇盛。
五皇子承袭将门血性,自幼酷爱骑射武艺,一心渴望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虽无长辈坐镇朝堂,可其母族旧部在军中根基极深,号召力极强,若是有心问鼎储位,也是底气十足,胜算极大。
六皇子母族平平,毫无根基,但其生母是如今最得圣宠的妃嫔,数年恩宠不衰,无人能及。
宫中人人都知道其中的隐秘,其母的亲姑母,曾是圣上年轻时候的白月光,乱世中舍身救驾,香消玉殒,成了圣上毕生的执念和遗憾。
因着这份愧疚和偏爱,圣上对六皇子极致纵容疼惜,毫无底线,哪怕母族背景弱,只要圣心不断,执意传位,六皇子便能一步登天,登临大统。
至于最小的七八皇子,年纪都小,刚刚牙牙学语,看不出分毫任何东西,暂时不足为惧。
细细盘点下来,除了体弱的太子,二到六皇子,人人身怀底牌,各有胜算,都是潜藏的储君人选。
而春兰背后的主子,大概率便在这五人之中。
错综复杂的局势,让俞宛儿不由的暗自头疼。
“小姐?”
轻柔的呼唤将她从纷乱思绪中拉回现实。
回过神,她才察觉满园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探究,鄙夷,戏谑,百般神色交织。
俞宛儿收了收心神,神色落落大方,依宫廷礼数躬身行礼,“民女周灵月,见过诸位殿下公主。”
年仅十四岁,性情直白率真的六皇子率先开口,“你便是周家刚接回来的大小姐?为何戴着面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民女容貌丑陋,有碍观瞻,不便露脸失礼。”俞宛儿应答得体,不卑不亢。
话音刚落,一边的三皇子似笑非笑开口打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此话未免言不由衷,听田家二郎田飞林,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娶,那田公子素来风流多情,阅女无数,若你当真丑陋不堪,怎会为你执意执拗,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
在场数位世家公子纷纷点头。
“不错,此事在下也听闻过。”
“当着诸位殿下的面刻意遮面,也未免太过矫情,反倒像是刻意隐瞒,不敬皇室。”
嘲讽和逼迫之声接踵而来,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一位年岁稍长的公主走了出来,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不等众人再多言,直接伸手,猛地朝俞宛儿面上的轻纱扯去。
“遮遮掩掩故作姿态,再丑的样子,今天也让大家瞧个清楚。”
玉静公主伸手欲扯面纱的瞬间,俞宛儿身形微撤,从容后退半步,堪堪避开对方的动作。
扑空的玉静公主脸面挂不住,眉眼瞬间染上骄纵怒意,厉声质问:“你竟敢躲,公然忤逆本公主?”
俞宛儿垂眸躬身,姿态恭顺谦卑,挑不出半分礼数错处,语气却稳得无波无澜,“公主息怒,民女绝无半分忤逆之心,只是因为容貌丑陋,恐污了殿下的眼目,实在不敢摘纱示人。”
说到这里,她不动声色抬眸,顺势将在场的周诗诗拉入局面:“此事诗诗妹妹亲眼所见,可为我作证,至于田家二公子为何执意婚约,民女愚钝,实在无从揣测。”
原本抱着看戏心态,静静旁观的周诗诗被突然点名,心底一阵不快,可眼下皇室皇子公主都在场,四叔周晨斌也端坐在一边看着,她不敢当众闹得难堪,只能压下不悦,勉强出面圆场。
“玉静公主,家姐面容确有旧伤,不宜示人,今日游园雅兴,不如就此作罢。”
玉静公主和周诗诗素来交好,看在她的面子,也不愿步步紧逼,顺势松口,转而提出新的刁难,“既然不肯露面,那投壶雅戏总能参与一二,初学也行,不必事事都推脱!”
“公主恕罪!”俞宛儿垂首婉拒:“民女自幼长于乡野,从来没学过世家雅技,投壶之术一窍不通。”
她心底淡然轻笑。
第一世困于后宅,她时常陪李家姐妹玩投壶,技法早就烂熟于心,区区雅戏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可今日在场都是金枝贵女,天潢贵胄,她若是锋芒毕露,一举夺魁,反倒会招来无端嫉恨,与其这样惹来麻烦,不如藏拙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