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祺接到消息后,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便匆匆披上那件单薄的衣袍,心急如焚地到了孩子跟前。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对孩子的担忧,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寒冷和不适。
好在孩子福大命大,被太医及时救治,缓过劲来了。
现在想想时间过得是真快,如今,那个曾经担忧孩子的阿玛再不能出现了,胤祺已经躺在了这口乌木棺椁里了。
那曾经的一切,都已被时间淹没,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哀伤。
弹指间,当年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他跪着,身形挺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怆。
婉汐身着一身素白无华的缟服,那身缟服宽大而单薄,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瘦削,几乎如同一道纸剪的影子,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等今日哭灵结束,弘暄特意来找了一趟婉汐。
“额娘……”弘暄的声音嘶哑低沉,被砂纸磨砺过一般,带着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他喉头的哽咽与痛楚。
他缓缓地走到婉汐身边,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他的手中捧着一件东西,将其递到婉汐冰冷麻木的手边,轻声说道:“您……看看这个。”
婉汐看着儿子,直到那东西触碰到她的指尖,一股极其冰凉坚硬而又带着木质特有的轻微韧感的触觉才传入她那迟钝的神经。
那感觉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她的手指微微一动,无意识地接过了那东西。
那是一串手串,由菩提子串成。
深褐色、温润如玉的珠子在手心,可只有半串,是断开的,断裂处露出了里面粗糙惨白的木质内芯,以及半截几乎散乱、早已崩断的丝线结成的穗子。
这串手串的木质内芯和残破的穗子,让婉汐不禁想起它曾经的主人,那个已经离去的胤祺。
弘暄站在那里,他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哽在了那里,让他无法顺畅地呼吸。
他吞咽着那无尽的苦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阿玛他……”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无尽的悲痛,“临走前那一刻,像是回光返照……”
弘暄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几乎无法成句,但他还是艰难地继续复述着接下来的话。
“阿玛用了好大好大的力气……把这串珠子……硬生生……扯下来,可惜断了半截。”
弘暄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阿玛那句遗言完整地说出来。
“阿玛说…您亲手给他串的鹅黄的穗子,一半留给他,一半希望额娘收着。”
当“鹅黄穗子”这四个字让婉汐听见了,她那身躯,竟然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婉汐的手指正紧紧地抓着那冰冷的珠串,那断开的口子硌着她那毫无血色的指腹,带来一阵阵刺痛。
在过去的几十载婚姻生活中,她经历了无数事情,想着那些荣华背后隐藏着的点点滴滴。
婉汐在胤祺生病期间,可谓是尽心尽力,每天都会前往探望。
不过,她毕竟也是人,而且年事渐高,实在无法整日整夜地守候在床边。
实际上,胤祺的照料工作主要是由几个孩子轮流承担的。
在胤祺离世前的那几天,他总是絮絮叨叨地对婉汐说着许多话。
然而,令婉汐始料未及的是,当胤祺最终离去时,她恰好并不在场。
等她接到消息赶来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胤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繁琐的后事需要处理。
好在儿媳妇早已过门,婉汐有儿子儿媳们的协助,尽管忙碌得不可开交,但总算还能应付得过来。
这不,今天好不容易才稍稍停歇下来,喘口气,弘暄就拿着这么一样东西过来了。
婉汐看着那个东西,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无奈,又有几分好笑。
原来,这竟然是当年两人感情尚好之时,她特意送给胤祺的。
只是后来府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降生,她便再也没有重新送过这样的东西了。
没想到,胤祺竟然一直将它妥善地保存着。
婉汐轻轻地将那半串断裂的手串捧在手心里,多看了几眼。
然后她缓缓地将手合上,感受着手串上传来的丝丝凉意。
然而,随着她的体温传递过去,那手串原本的冰冷也渐渐被温热所取代。
这断珠,虽然已经不再完整,但对于婉汐来说,它却有着无法言说的意义。
那断裂的手串,曾经承载着祈愿和祝福,如今只留下残断的痕迹,诉说着曾经的故事。
她会将它好好地保管起来,这也算是一段珍贵的回忆,人走了,那留下的只会是美好的回忆了。
婉汐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儿子弘暄的身上。她说道:“好,额娘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明个府里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弘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苦涩。
自从阿玛离世后,他笑不出来,最近心情实在欠佳。
他轻声应道:“嗯,额娘也好好休息。”
然后转身缓缓地退了出去,留下婉汐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间里。
对于胤祺的离去,婉汐在经历了这段时间的铺垫后,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知道,生活还得继续,而新的王府主人就是她的儿子弘暄。
婉汐叫来丫鬟芍药,吩咐她单独找一个精致的木盒,将那半串手串妥善地收起来。
芍药很乖巧地照做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串放入木盒中,然后将盒子放在了一个地方。
胤祺走了,但婉汐的生活并不会因此而变得差到哪去。
弘暄是个孝顺的儿子,他会照顾好她这个做额娘的。
而儿媳当初也是挑了又挑的,也是个非常孝顺的孩子,他们这个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
婉汐想起曾经,也是感慨良多。
她曾在阿哥所算账,把持中馈。
如今,她的身份加倍了,岁月无情地剥蚀了她的容颜,却未能消磨尽她记忆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