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汐一直静静地守候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片刻未曾离开。
等她再次弯下腰,从热气腾腾的水盆中拧出一条滚烫的绢帕,想要继续替胤祺擦去脖颈间不断渗出的、散发着异味的冰冷汗珠。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及他湿漉漉的皮肤的时候,一只滚烫、指节因为之前的挣扎而异常突出、此刻正剧烈颤抖着的大手,猛地伸出,五指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婉汐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而手的主人胤祺,扭过头来。
“本王好多了。”
他的声带因之前的嘶吼而完全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福晋,吴氏你带下去处置了吗?”
那赤红的眼瞳深处,清晰地翻滚着心有余悸的惊悸与后怕,但更汹涌、更磅礴的,是被自己枕边女人、用如此歹毒龌龊的方式弄出的怒火。
婉汐尝试挣脱胤祺那对她腕骨的钳制。
她就着他的力道巧妙挣出,极其艰难地将手中那方热帕子换到了尚且自由的左手中,然后,继续去擦拭他额角新冒出的汗水。
一滴滚烫的水珠,从帕子边缘滑落,无声地滴落在她脚上那双缠枝莲软缎鞋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水印。
“王爷放心,妾身已经处置了她。”
婉汐一边说,一边低着头,看着她面前那个晃动着波光的小水盆。
水面模糊地倒映着她自己此刻的模样:湿发紧贴面颊,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坚毅的容颜轮廓。
胤祺得知吴氏已被处置,心中虽有些许波澜,但也只是对着婉汐微微颔首,表示知晓此事,随即便继续闭上双眼休息。
毕竟他刚刚才从鬼门关前被太医们硬生生地拽回来,此时的身体状况可谓是糟糕至极,几乎已被掏空。
屋内一片静谧,唯有胤祺那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他每次吸气时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声音,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而在一旁,府医和太医们看着恒亲王如此虚弱的模样,心中也是不禁一声声长长的叹息。
那边,吴氏那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由于她是“暴病身故”,被带下去后,先是被押起来,接着被搜出了她自己留在屋内的那些残存的“毒”。
这些“毒”本就是吴氏准备的,如今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下人们毫不犹豫地将这些“毒”全部让吴氏吞下,这药量是胤祺服下的三倍,所以发作的很快。
紧接着,吴氏的身体猛地抽搐,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抽搐过后,吴氏的身体彻底瘫软下来,接着下人看发作的差不多,就利落解决了她。
吴氏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就这样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之中,再也无法苏醒过来。
………
这场惊心动魄的秋夜“急病”,就这样过去了。
婉汐这个嫡福晋,明显是冷静处置了危机的成熟女主人。
可这次的意外,还是给胤祺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
岁月在权力倾轧与无声中流淌,终于在雍正十年的深冬,以胤祺冰冷的棺椁,宣告了终结。
雍正十年腊月二十四日,酷寒如针,钻刺着每一个毛孔。
恒亲王府,被一片惨淡的氛围所笼罩。
门前高高悬挂着的巨大灯笼,原本是喜庆的红色,此刻却挂上了白色。
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冷,能穿透人的骨髓。
………
胤祺并非是突然间离世的,而是从某一天起,他的身体状况逐渐变得糟糕起来。
起初,他只是感到些许不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病情却愈发严重,最终缠绵病榻,难以起身。
为了救治胤祺,请来了宫里的太医诊治。
然而,尽管太医竭尽全力地诊治,开出的药方也只能起到暂时维持生命的作用。
在胤祺尚能活动之时,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已无法恢复了,于是决定撑着身子向雍正呈上一份奏折。
在奏折中,胤祺恳请雍正册封他的嫡子弘暄为世子。
他深知自己的离去将会给家里带来很大的影响,而弘暄作为嫡子,有了他的请封,能够顺利继承他的爵位。
这样一来,即使他离开了人世,孩子也能够顺利地接替他的位置。
雍正并非一个特别苛刻的人,对于胤祺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算融洽。
在这个关键时刻,雍正并没有故意刁难,而是毫不犹豫地批准了胤祺的奏折。
就这样,当胤祺最终离开人世后,弘暄这个嫡子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他阿玛的爵位,成为了新一任的王府主子。
王府内既有昼夜不断焚烧的檀香木块散发出的沉郁香气,又有尚未散尽的黄表纸焚烧后留下的焦糊余烬气味,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
灵堂正中,棺椁静静地停放着。
婉汐想着过往,在孩子六岁那年,那个深冬的夜晚,孩子突发高烧,浑身滚烫抽搐得如同离水的鱼,眼仁上翻,药石罔效。
多少个时辰过去了,守候在病榻旁的身影都已疲惫不堪,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孩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希望。
就是胤祺这个男人,他平日里总是给人一种举止温润的感觉,但谁能想到,在那个天都还未亮透的、寒气砭骨的清晨,他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那个清晨,天还灰蒙蒙的,也是这样,寒意如针般刺骨。
而这个男人胤祺,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
那时候,儿子此刻已经意识模糊,浑身滚烫得像个小火炉一样。
胤祺心急如焚,他只能用自己的额头,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儿子的体温。
还派人去找好几个太医来。
胤祺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默默祈祷“救救我儿子。”
但胤祺并没有放弃,催着太医尽快救他的儿子。
寒冬清晨,汗水早已浸透了胤祺匆忙间只来得及披上的单薄衣袍。
婉汐彼时站在他身后,同样一脸担忧儿子的情况。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怎样寒冷的日子。
天空还未泛起鱼肚白,寒风在空旷的庭院中呼啸而过,让飘飘洒洒的雪花落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