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培养出一个能够搅动风云,令无数人为之恐惧的反派,最重要的是什么?
楚尧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答案从来不是天赋,也不是血脉,而是命运。
一个真正的反派,绝不能生来便拥有一切,也不能自幼便彻底绝望。
他的人生,必须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
西洛便是如此。
他有一个悲惨的童年,却并非没有温暖,天生残缺,让他从小便遭受族人的轻视与羞辱。
可父母却始终将他护在身后,他们给他取名阿迦罗,希望他能够像正常的魔族一样,勇敢地活下去。
正是这份微不足道的温暖,让他的心底始终留着一丝善意。
当父母战死,那最后一点温暖,也随之消失。
他重新跌入黑暗,成为人人口中的吠首罗,沦为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废物。
在亲手害死曾经欺辱他的人,连带那些曾经对他释放过一丝善意的人也都死了之后。
痛快、愧疚、悔恨、仇恨……
所有情绪都会不断折磨着他。
而这种折磨,终有一天会彻底扭曲他的内心。
真正的反派,从来不是天生邪恶。
而是在一遍遍挣扎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不断向黑暗走去。
因为黑暗的尽头,还有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力量。
在吞并了第一个中型部落后,楚尧麾下的势力开始迅速膨胀。
越来越多无处可去的魔族主动投靠,队伍人数与日俱增。
而作为立下首功之人,西洛也得到了楚尧的赏赐。
楚尧亲自出手,为他重塑断掌,修复独眼。
当那只崭新的手掌重新握住兵器,当失明多年的左眼再次看清这个世界时,西洛第一次体会到了力量带来的尊严。
或许是楚尧那番话,让西洛龙场悟道了。
又或许,是亲眼目睹部落覆灭后,西洛心中最后一丝善良也随之死去。
如今的西洛,早已摒弃了怜悯与仁慈。
为了得到楚尧的认可,获得更强的力量,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任何人。
那些曾经还不拿正眼看他的魔族,如今见到他后,无不低头俯首,恭恭敬敬地称上一声,“西洛大人。”
而楚尧的化身太一,也早已经踏入高等魔族之列。
不仅如此,其麾下几名最早追随他的心腹和西洛,也纷纷触摸到了高等魔族的门槛。
与此同时,距离重楼消失,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失去了这位以绝对武力镇压魔界的至尊,整个魔界彻底陷入混乱。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魔尊之位。
然而这一次却再没有第二个重楼,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横压整个魔界。
各方霸主实力相差无几,彼此谁也无法彻底压服谁。
于是,大规模战场厮杀成了各方称霸的主旋律。
在楚尧的安排下,西洛带领着人马不断吞并其他势力。
俘虏被押到空地上,跪成一片。
其中一个年轻魔族格外显眼,他只有一条手臂,身形瘦弱,脸上却还残留着不肯熄灭的倔强。
不少魔族都以为,西洛会动恻隐之心,毕竟西洛也有类似的经历。
西洛缓缓走到俘虏面前停下,“你知道吗。”
“我为什么最讨厌你这种人?”
年轻魔族愣住了,他听说这位西洛大人,曾经也是残缺之人,并且由于是先天残缺,对族群毫无贡献,被人称为吠首罗。
西洛冷冷开口,“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以前那个废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西洛以手中长枪贯穿对方咽喉。
鲜血喷溅而出,那名年轻魔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地。
西洛抽回长枪,血顺着枪尖滴落,淡淡说道,“我拼了命,才杀死了那个叫吠首罗的废物。”
“而你……竟然想让他活过来。”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当夜,城池里火光摇曳。
楚尧站在高处,看着远处还未散尽的血气。
“听说你今天又带人吞并了一个部落。”
“顺利吗?”
西洛看着火光,笑了一下,“很顺利。”
楚尧又问,“你很喜欢战争?”
西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喜欢。”
他顿了顿,握紧手中长枪,“在没有战争的时候,他们叫我吠首罗。”
“可重楼魔尊消失后,战争四起,他们叫我西洛大人。”
“所以……”
西洛抬头,看却带着某种近乎执念的疯狂,“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让战争永远不要结束。”
“确实,重楼消失之前你被人欺辱。”
“若是重楼消失之后,你若还是被人欺辱 那重楼岂不是白消失了?”
楚尧拍了拍西洛的肩膀,“继续变强吧。”
“记住我说过的那句话,只要是为了能够自由地活着,无论是谁都不会错。”
在重楼消失的第二百年,魔界群雄割据的局面终于被打破。
楚尧的化身太一,以碾压之势横扫诸雄,镇压诸王,登临魔尊之位。
魔界再一次重新出现了统一的意志。
而西洛也凭借极端狠辣的手段与近乎冷血的战争天赋,成为魔尊麾下第一战将,位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魔界不缺狠人,但像西洛这种变态却很少。
当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
和平,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
他开始频繁借助人间修士的召唤通道,强行降临人界。
每一次降临,都是一场灾难。
但这种泄压式的杀戮,很快也变得无趣。
就在西洛感觉自己快压抑不住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消失了。
魔尊太一,不见了。
如上一任魔尊重楼一般,消失在祭坛深处,去寻找更强的力量了。
西洛站在祭坛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的兴奋。
“走了……你终于走了。”
他抬起头,看向魔界昏暗的天穹,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
……
随着太一进入祭坛寻找蚩尤本源,西洛以雷霆之势横扫魔界诸雄,将所有反对者尽数镇压,登上了魔尊之位。
昔日的吠首罗,如今已成为被人仰望的魔尊。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的是,西洛没有像历代魔尊那般先稳固统治,几乎没有任何休整,便率领魔族大军,挥师人界。
一时间,烽烟四起。
无数魔族自神魔之井涌出,犹如黑色洪流席卷大地,所过之处山河崩裂,城池沦陷。
人间各大修仙门派反应极快。
蜀山率先敲响镇妖钟,号召天下正道共同御敌。
昆仑、蓬莱、琼华等诸多宗门纷纷开启护山大阵,派遣长老与弟子奔赴各处战场。
一些隐世散仙与世家强者也相继出山,护佑一方百姓。
一时之间,人间修士前赴后继,与魔族展开了一场场惨烈厮杀。
然而,凡人与神魔之间终究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那些足以镇压一方的修士,在真正的高等魔族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
一位位成名已久的大能、长老接连战死,无数宗门弟子血洒疆场。
随着战局不断恶化,人间终于意识到,仅凭凡间修士,根本无法抵挡魔界大军。
于是,各大门派共同开启祭天法坛,以无数灵石与香火愿力为引,向神界发出了数千年来最紧急的一次求援。
神界一如既往地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天门洞开,云海翻涌。
一支由神将率领的神族大军自九重天降下,战旗猎猎,神光如瀑,浩浩荡荡直指人间与魔界交界之地。
在他们看来,魔界不过是重楼消失后的短暂混乱,只需以绝对武力镇压,便可重新恢复秩序。
然而西洛并没有选择正面迎战,他反而主动让出数处战线,甚至故意暴露魔族边军的行踪。
神界先锋军一路推进,几乎毫无阻碍。
直到他们踏入一片看似普通的地点时,异变骤起。
地脉逆转,空间封锁,一种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阵法出现了。
神族军阵瞬间失去与天界的联系,神力运转迟滞,如同陷入泥沼。
与此同时,魔族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
更致命的是,西洛并未让他们直接厮杀,而是让数支伪装成人类修士的魔族,以带路之名提前混入神军之中。
阵法一启动,这些魔族同时自爆,神军内部瞬间大乱,先锋军几乎全军覆没。
面对惨重的损失,伏羲不得不结束闭关,用神树果实补充神族。
与此同时,他查看事情的起因,发现并无诡异,重楼的失踪让魔界更迭了几次魔尊,刚好最新的魔尊西洛是个好战之人。
伏羲做出判断,魔界若不镇压,将成为动摇六界秩序的根源。
而作为六界至尊,在即将合道的情况下,他要尽可能保持超然,不能亲自出手干预局面。
见无往不利的神族受挫,人界修士再度开启跨界祭坛,向其余几界发出求援。
名义上是共御魔族,实际上每一界都有自己的算盘。
有人忌惮魔界扩张,担心唇亡齿寒。
有人不愿坐视人间覆灭,甚至有人也想趁乱分一杯羹。
一时间,援军纷至沓来。
而这一切,则正中西洛下怀。
早在数月之前,西洛便已经在各界埋下了钉子。
当第一批妖界援军踏入人间边境时,他们看到的,是仙界修士屠杀鬼界士兵的场景。
同一时间,人间修士在另一处战场,发现妖界军队正在屠城。
而神界派来的监察神将,则亲眼目睹鬼界军队伏击人族。
各方所见,皆铁证如山,没有人怀疑自己看到的东西。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楚尧却反倒是发起了战争财。
圣灵珠悬于他身侧,光华流转不定,仿佛在以某种更高层面的意志筛选人间的存在。
凡是妖魔之气缠身者,皆被其判为需要清除的浊。
凡是特质傲慢,视凡人如草芥的仙神,亦会被其所抵触。
楚尧顺着圣灵珠的意志行走于战场之间,出手不再拘泥于阵营与立场,所遇者皆被他顺手抹去。
妖魔崩灭,仙神消散。
楚尧也在心中略作推算,六界之间的稳定循环正在被不断削弱,伏羲的合道进程,显然已经被这一轮轮战争所拖慢了。
而他却在不断契合圣灵珠,此消彼长之下,楚尧愈发有信心炼化这方世界。
终于,伏羲还是坐不住了。
六界战火纷飞,秩序失衡继续蔓延下去,合道进程只会被拖延。
而出手干预同样会影响合道进程。
两害相权取其轻。
伏羲最终选择了折中的方式,回溯时间线。
时间线回溯到了在太一消失在魔界祭坛的次日。
西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抹除,魔尊西洛的历史就此消失了。
魔界之中也重新诞生了一位新的魔尊,性情沉稳,行事克制,如重楼一般不轻启战端。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应有的轨道上。
……
尧,你怎么了?”
灵溪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哪里不舒服吗?”
就在刚刚,灵溪敏锐地察觉到,楚尧的情绪像是有些遗憾。
“没什么。”楚尧笑道,“就是刚刚,有个人死了。”
“可惜他很快就要实现自己的理想了,还差一点。”
灵溪微微一愣,随即轻声道,“那倒是有些可惜。”
她想了想,又认真说道,“不过若是朝闻道,夕死可矣……能在临终前看到所求之道,也算没有遗憾了。”
她这些年随楚尧行走人间,早已读过不少典籍,说出这句话时,甚至带着一点对世事的理解。
“对了,尧。”
灵溪岔开话题,“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感觉有些事情,好像之前经历过一样。”
楚尧看向她,“嗯?”
灵溪皱了皱眉,“就比如现在。”
她环顾四周,“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来过这里。”
“我知道不可能,但我总感觉这里的场景有些熟悉。”
灵溪抬手指向前方,“前面的话,似乎应该有一棵很奇怪的树,我记得是这样。”
说完,她快步朝前跑去,想要验证一下自己的话。
就是灵溪跑到前面时山隘,她突然停了下来。
“尧,你看……真的有棵怪树,和我感觉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