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荣方才踏入后院,赵玉盘身边贴身侍女莲儿眼尖,远远瞧见人影,当即雀跃一声,高声向内堂唤道:“帝姬!帝姬!花郎君过来瞧你了!”
屋内的嘉德帝姬赵玉盘闻声走将出来,蹙眉轻声呵斥:“莲儿,休得再叫帝姬二字,如今身在山寨,不必再提宫中旧号,往后只唤我小姐便是。”
莲儿小嘴一撅,满脸执拗地说道:“可在莲儿心底,您依旧是那金枝玉叶的帝姬,莲儿不想改了称呼!”
主仆二人话音未落,花荣已然跨过月洞门,步入院中。
连日整顿山寨军务、处置各州府大小公务,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可此时站在这座院子里,整个人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他望着立在廊下的赵玉盘,神色带着几分歉疚:“玉盘,这几日寨中千头万绪,军务民政堆得如山一般,不得抽身前来相伴,你心中可会嗔怪于我?”
赵玉盘抬眼看向花荣,一双眼眸柔婉似水,款款上前敛衽一礼,语声温软:“花郎,我怎会怪你。
大丈夫立身于世,当以苍生大业为重。
从前我困在汴梁深宫高墙之内,所见不过亭台楼阁,哪里晓得世间百姓流离苦楚。
自随你上了梁山,眼见遍地饥寒,才真正明白,赵家庙堂,着实亏欠天下万民良多。
你只管尽心料理寨中诸事,万万不可因我,乱了胸中谋划。”
这番言语入耳,花荣心底的愧疚越发沉甸甸压在心头。
两月之前,公孙胜、乔道清二位道长夜观星象,反复卜算,择定四月廿六作为二人婚期。
那日金匮值日,三合相会,乃是嫁娶纳亲的上上吉日。
眼瞧着婚期一天天逼近,可这门亲事,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当初赵玉盘舍弃宫闱尊荣,随他私逃出汴梁,奔赴梁山,形同私奔。
花荣心中翻涌起前尘往事。
当初二人借着郑俊才的机缘得以相识,后来东京摆开文武大擂,辽金悍将大儒前来耀武叫阵,自己登台力战强敌,身受重创,险些丢了性命,全亏赵玉盘冒了风险暗中相救,方才捡回一条性命。
往后她抛却金枝玉叶的身份,不顾皇家颜面,不顾世间千般唾骂,毅然跟着自己上了梁山。
如今他手握九州疆土,麾下雄兵猛将如云,堂堂梁山之主,却连给自己心上之人一个皇家认下的名分都做不到。
想到此处,花荣心中百感交集,满心都是对赵玉盘的亏欠。
赵玉盘瞧得花荣模样,哪里看不出他眉宇之间锁着愁闷。
她款步上前,伸出纤纤素手握住花荣手掌,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背,一腔柔情,都压在低低的语声里。
“花郎,你不必这般忧愁。
从我决意跟你出走汴梁那日起,便已经放下宫中的荣华富贵。
我虽为女流,却也晓得你心怀大志,要干一番匡扶乱世的大业。
只是我心底,确有一桩心愿,还望郎君成全。”
花荣敛去心中纷杂念头,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玉盘,你但说无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断然不会叫你失望。”
赵玉盘眼波流转,缓缓开口:“倘若来日郎君真的倾覆宋室,还求你饶过我父皇母后,好生相待,不可加害。
除此一桩,我再无别的奢望,此生便一心追随郎君,共护这治下万千黎民。”
花荣听了这话,心头一阵翻涌,攥着赵玉盘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如今坐拥九州四十三县,麾下雄兵数十万、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是实打实的梁山霸主,可在大宋官家眼里,终究是个占山割据、祸乱朝纲的反贼草寇,是朝廷悬赏捉拿的要犯。
偏偏他这草寇出身的霸主,连给心爱女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都做不到。
当初赵玉盘舍弃宫阙的荣华,不顾宗室颜面,冒着风险私救于他,更毅然随他私奔上梁山,受尽天下非议,到头来所求不过是保全父母性命,这般深情,让他如何不心生亏欠。
他望着赵玉盘温婉无垢的眉眼,那里面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对他的牵挂与体谅,不由得长叹一声:“玉盘,你这份心意,我花荣记下了。
他日若真能取大宋江山,只要你父皇母后不执意顽抗,我必保二人衣食无忧、安度晚年,绝不加半分凌辱。
今日我在此立誓,绝不负你所托!”
“只是……”
花荣眉头紧锁,语声满是怅然,“你我大婚在即,可你本是大宋嘉德帝姬,金枝玉叶,本该受天子赐婚,风风光光出嫁,如今却要跟着我这被朝廷通缉草寇反贼,在山寨之中拜堂成亲,连父母的一句祝福都得不到。
每每念及此处,我便心如刀割!”
赵玉盘见他神色郁郁,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臂膀,柔声劝慰:“花郎,我早已不是深宫之中看重虚名的帝姬。
当日我决意离宫,便已放下荣华富贵,我所图的,从来不是一纸赐婚圣旨,而是能与你朝夕相守,共护你治下的九州百姓。
你虽被朝堂视作反贼草寇,可在我心中,你是心怀大义、护佑苍生的英雄,山寨拜堂又如何,只要能伴你左右,我便心甘情愿。”
“可我还是想让你得到你父母的祝福!”
赵玉盘闻言脸色微变,连忙摇头劝阻:“万万不可!
如今你占据九州,与大宋对峙,满朝文武皆视你为反贼草寇,父皇素来好面子,又刚被你夺了九座州府,心中愤恨难平,岂会轻易应允?
弄不好,非但讨不来赐婚的圣旨,反倒会被朝堂羞辱,甚至激化两边矛盾,误了梁山大局!”
赵玉盘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又暖又酸。
暖的是他始终将自己放在心上,不肯让自己受半分委屈;酸的是世事纷乱,二人相爱,却隔着家国对峙的沟壑,难以顺遂。
她又沉默半晌,见花荣还不肯松口,只好轻轻点头,柔声道:“郎君既已决意,我便不再劝阻。只是你务必谨慎行事,切莫为了一纸诏书,贸然涉险,误了九州基业。”
花荣望着赵玉盘温婉的眉眼,刚要再许下承诺,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侍卫的急报:
“启禀寨主!汴梁密探传回消息,官家赵佶下旨,称嘉德帝姬赵玉盘‘暴毙而亡’,已按皇家礼制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