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条鱼。不是什么金贵的锦鲤也不是什么凶猛的鲨鱼，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鲫鱼，大概菜市场里五块钱一斤那种。我在一片浑浊的水里游着，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飘过的一缕光线像是谁用手电筒在水面上晃了一下。我拼命摆着尾巴往前蹿，可不管怎么游都碰不到边，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身体是自由的，心里却闷得发慌，就像你明明醒着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后来我撞上了一团软花花的东西，好像，那东西突然张开嘴把我吸了进去，我吓得浑身一激灵，然后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条鱼的样子，它的眼睛圆鼓鼓的，没有表情，可我总觉得它在看我，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跟我说过的话，她说人睡着以后灵魂会变成鱼，游到另一个世界里去，那个世界比我们这个世界大得多也深得多，所有活着的时候想不通的事情在那里都能找到答案。我当时觉得外婆是在哄我睡觉，现在想想也许她说的没错，只是那个世界太黑了，黑得让人害怕，所以每次醒来我们都记不清到底看见了什么。
白天我去上班，坐在电脑前敲那些永远也敲不完的报表，脑子里还惦记着那条鱼。同事老张端了杯咖啡过来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做了个怪梦，他嘿嘿一笑说是不是梦见发财了，我说不是，梦见自己变成了鱼。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今天可得小心点，鱼嘛，水里的东西，容易淹死。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可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到了菜市场，站在卖鱼的摊子前面看了很久。那些鱼挤在一个塑料盆里，嘴巴一张一合的，鳃盖一开一闭，看起来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叹气。有个大妈挑了两条鲫鱼，摊主捞起来往地上一摔，鱼蹦了两下就不动了，大妈拎着它们走了，塑料袋里还滴着水。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赶紧转身走了。回到家我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条昨天没吃完的鲤鱼，裹着一层淀粉躺在盘子里，眼睛已经炖得发白了。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这次我没有变成鱼，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清清楚楚，好像伸手就能捞起来。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我其实也是站在水里的，水刚好没过脚踝，冰凉冰凉的，却不觉得冷。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搅碎了星光，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像是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子。我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漫到膝盖，又从膝盖漫到大腿，最后整个人都没了进去。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很舒服，像回到了母体里一样温暖安详。我睁开眼睛在水里看，四周全是鱼，各种各样的鱼，大的小的，红的黑的，有的身上长着花纹，有的头顶挂着灯笼，它们围着我转圈，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跳一支古老的舞蹈。其中有一条特别小的鱼，通体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内脏，它游到我面前停住了，用它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眼泪在水里散开，变成了一串一串的气泡往上浮。那条小鱼张嘴把气泡吞了进去，然后摆了摆尾巴游走了。我想追上去，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头痛欲裂，像是被人灌了一整夜的酒。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透明的小鱼，它吞掉我眼泪的那个画面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梦，更像是一段真实的记忆。我试着回忆更多细节，却发现除了那条鱼之外其他的部分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若失，就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白天浑浑噩噩，晚上倒是睡得挺沉，可一觉醒来比没睡还累。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去医院查了一圈，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能就是压力太大让我多休息。我心想我休息得还不够吗，每天晚上都在水里泡着，跟一群鱼开会，这要是也算休息那猪都能上树了。
后来有一次我跟一个搞心理学的朋友吃饭，聊起这个事，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难过的事。我说没有啊，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值得难过的。他又问那有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我想了想也说没有。他笑了笑说那就对了，人的情绪就像水里的鱼，你看不见它们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它们只是在深水区待着，等你什么时候潜下去了才能碰到。我说那我天天做梦算不算潜下去了，他说算，但你潜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他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确实有一种感觉，就是每次做完那些关于鱼的梦醒来之后，我都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确认自己是谁、在哪里、今天是星期几。那种感觉很像小时候午睡睡过头，醒来的时候黄昏已经来了，房间里暗沉沉的，外面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你知道该起床了，可身体就是不想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整个世界都跟你没关系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那个梦突然变了。那天晚上我照例躺下，闭上眼睛，等着自己掉进那片水里，可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硌得我后背疼，枕头也歪到了一边。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咕噜咕噜的，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很熟悉，像是我小时候外婆哼的那首摇篮曲。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句完整的话，说的是“你别再来了”。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抓了个正着。我坐起来喝了口水，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可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打这些字的时候还能想起它当时的音调和语气，低沉、疲惫、带着一点哀求。
从那以后我真的没有再做过关于鱼的梦。每天躺下就是一片漆黑，睁眼就是天亮，睡得像个死人一样踏实。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毕竟终于摆脱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困扰，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个老朋友。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水坑我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希望里面能突然冒出一条鱼来跟我打个招呼，当然从来没有过。我开始怀念那种在水里漂浮的感觉，怀念那些围着我转圈的鱼群，怀念那条透明的小鱼吞掉我眼泪时的温柔。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故意熬夜或者喝点酒让自己再做一次那样的梦，可每次都失败了，我的大脑像一扇关上的门，任凭我怎么敲都不肯再打开。
有一天下午我路过一家花鸟鱼虫市场，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里面又腥又潮，到处都是鱼缸和笼子，鸟叫声和流水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我走到一个卖观赏鱼的摊位前，老板正在给鱼换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买什么鱼。我说随便看看，他就没再理我，自顾自地忙活去了。我蹲下来看那些鱼，它们在小小的玻璃缸里游来游去，有的漂亮有的丑，有的活泼有的懒，每一条都有自己的活法。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缸，里面只养了一条鱼，通体透明，能看见骨头和内脏，跟我梦里那条一模一样。我愣住了，指着那条鱼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那是银龙鱼的幼崽，品相不好所以便宜卖，三十块。我二话没说掏钱买了下来，连缸带水一起捧回了家。
我把鱼缸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它一会儿。那条小鱼似乎并不怕我，总是游到玻璃边上跟我对视，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说什么。我对着它说话，告诉它我今天干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就像以前跟朋友聊天一样。它当然不会回应我，但我总觉得它能听懂。有时候半夜醒来，月光照在鱼缸上，能看到它在水里静静地悬浮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我伸手敲了敲玻璃，它轻轻摆了一下尾巴，算是回应。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安宁，好像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被这条小鱼吞掉了，变成了它身体里那些透明的骨头。
现在我已经不怎么做梦了，或者说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了。每天的生活按部就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我床头柜上那条鱼还在，它长得很快，已经从透明变成了淡银色，身上的鳞片开始闪光。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梦梦”，虽然听起来有点土，但我觉得很贴切。有时候我看着它在水里游来游去，就会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她说人睡着以后灵魂会变成鱼，游到另一个世界里去。那么反过来想，鱼睡着以后会不会变成人呢？也许在我看不见的某个夜晚，这条叫梦梦的鱼也会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敲报表，下班后去菜市场买鱼，回家对着鱼缸发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到底谁是梦谁是醒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反正不管是人是鱼，总归都是在这片水里游着，有的人游得快，有的人游得慢，有的人游着游着就忘了自己在游，有的人一辈子都在找那条吞掉自己眼泪的透明小鱼。而我现在找到了，它就住在我的床头柜上，每天陪着我入睡，虽然它从来不说一句话，但我知道它懂我，就像我懂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