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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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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水壶嘴儿对着泥土滋滋地响,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那种放空的状态,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开着满屏雪花。然后我发现了一件特别操蛋的事——我的影子不见了。

不是那种阴天或者灯光角度不对造成的暂时性失踪,是真的没了。我低头看地面,水泥地上干干净净,连个模糊的轮廓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我整个人照得发亮,可我就是没有影子。我站起来转了个圈,又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凉的,硬的,什么都没有。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完了,我今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阳气?第二个念头更离谱——那我算不算彻底自由了?

你们别笑,人在面对这种超现实的事情时,脑子里的反应往往比平时更蠢。我居然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看看镜头里能不能拍出什么端倪,结果照片上的我站在一片白光里,脚下空空荡荡,像一个被抠图软件处理过的贴纸人物。我把照片放大缩小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屏幕脏了或者摄像头出了问题,然后我干了一件更蠢的事——我跑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红茶,站在收银台前故意问老板:“你看我有影子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刷抖音,头都没抬就说有啊有啊,两块钱。我说你仔细看看,他说小伙子你是不是没睡醒。

我没再追问,拿着冰红茶走出便利店,阳光打在脸上热辣辣的,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太对劲了。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车还是那些车,卖煎饼的大姐还在吆喝,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唯独我这个当事人像个故障品一样杵在人群里。我试着往阴影处走,走到高楼的背阴面,还是没有影子;我又走到一棵大槐树底下,斑驳的光影落了一地,唯独我站的位置干净得像被人擦过。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鬼魂,但你明明还能感觉到脚底板踩在地面上的触感,还能闻到旁边垃圾桶飘过来的酸臭味。

我开始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没有目的,就是想动一动,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这件事甩掉似的。路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玻璃窗上映出了我的样子,我停下来看了看,镜子里的我完整得很,头发乱糟糟的,t恤皱巴巴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就是没有那个应该跟在脚后跟的黑东西。理发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问我剪头发吗,我说不剪,她就缩回去了。我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陌生起来,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了影子的人确实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就像一本书缺了扉页,你说它还是那本书吧,好像也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那一点恰恰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面是条河,河水浑浊泛绿,漂着些枯枝烂叶。我趴在栏杆上看水面,心想这下总能看到倒影了吧,结果水面上清清楚楚地映着天空和云朵,还有桥的另一侧,唯独我趴着的那一块什么都没有,就像有人在水面上挖了一个洞,刚好是我身体的形状。这个发现让我后背一阵发凉,但同时又涌上来一种奇怪的兴奋感,像是偷吃了禁果的小孩,明知道不对劲却忍不住想继续探索下去。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从我嘴里吐出来,飘飘荡荡地散在空中,我看着那团灰色的雾,忽然觉得它比我有存在感多了,至少它还有个形状,还会慢慢消散,而我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远处走过来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在这三十多度的天气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脚尖先落地,然后脚跟缓缓放下,节奏均匀得像个节拍器。等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没有脸。不是那种戴了面具或者被烧伤后的没有脸,而是整张脸就是一片平滑的皮肤,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光溜溜的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松了一口气——终于遇到一个比我更不正常的人了。他停在我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虽然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来看,但他的方向确实是冲着我来的。我们就这样对峙了大概十几秒钟,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他胸腔里直接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几层棉被在说话。他说:“你丢了。”我说我知道,我影子丢了。他说不是,是你把自己丢了。我说你能不能说得明白点,我最烦这种打哑谜的说话方式。他没接我的话茬,而是转过身指了指河对岸的一片建筑工地,那里有几栋还没完工的大楼,钢筋水泥裸露在外面,塔吊高高地悬在半空中。他说:“你看那些楼,它们也没有影子。”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确实,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些大楼投下了长长的阴影,他说的是对的,但它们明明有影子啊。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又说了一句:“那不是它们的影子,那是它们还没建完的部分投射在地上的空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我脑子里某个生锈的锁。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做了一个梦,梦里所有的事情都合情合理,醒来之后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在梦里觉得合理。无脸人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他那片光滑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从上到下,慢慢地裂开,裂缝里面透出光来,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温吞吞的橘黄色,像是黄昏时候的夕阳。他说:“你要找的不是影子,你要找的是你自己投射出去的那个部分。你以为影子是被光照出来的,其实影子是你本来就有的一部分,光只是让它现形而已。你没有影子,不是因为光的问题,是因为你那一部分已经不在了。”我说那它去哪儿了?他说:“被你扔掉了,在你觉得生活无聊透顶的那些时刻里,在你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日复一日的时候,在你明明可以做出选择却选择了随波逐流的时候,你把它们一点点地丢在了路上。”

我沉默了。因为他说得对,但我又不想承认。我想反驳他,想说我没有扔掉任何东西,我只是在活着而已,谁不是这么活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突然想起来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比如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一次日落了,每次都是瞥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比如我养的那盆绿萝其实早就死了,我一直假装它还活着,每天给它浇水,假装那些枯黄的叶子只是季节性的变化;比如我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一边应付着对话一边想着别的事情,等对方走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刚才聊了什么。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掉,我以为它们不重要,以为它们只是生活里微不足道的损耗,但现在看来,那些沙子堆积起来,已经足以让我失去一个影子了。

无脸人的裂缝越裂越大,整个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块。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等你什么时候不再需要证明自己存在的时候,影子就会回来。”然后他就消失了,就那么凭空蒸发了,连一滴水渍都没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桥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才回过神来。太阳开始西斜了,光线变成了那种暖融融的金色,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好看极了。我低头看了看脚下,还是没有影子。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了,反而觉得心里很平静,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烧烤摊的孜然香,所有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特有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真实,比任何时候都真实,包括我没有影子这件事本身。

我走下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理发店的时候,老板娘又在门口招呼客人,这次她没认出我来,或者说她根本没注意到我是刚才经过的那个人。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老板依然在刷抖音,冰红茶的空瓶子被我捏扁了扔进了垃圾桶。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树荫已经拉长了,覆盖了大半个路面,我走在阴影里,感受着温度的变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就在我要走过那片树荫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地面上,在我脚边,有一小片模糊的灰色,薄薄的,淡淡的,像是用水彩笔轻轻画了一笔。我停下来,蹲下身去看,那片灰色也跟着我蹲了下来。我伸出手,它也伸出了手。我笑了,它也笑了,虽然我看不到它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

影子回来了,只有一小块,像是一张完整的拼图上缺失的那一角刚刚被补上。它还很淡,很不稳定,有时候会消失几秒钟然后又出现,但它确实在那里。我站起来继续走路,没有再刻意低头去看,因为我知道它在,或者说,我知道它会慢慢回来的。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可能还会反复,但那又怎么样呢?至少我现在知道了,影子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光的附属品,它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印记,是你活过的证据。你不需要刻意去找它,你只需要好好地活着,认真地对待每一件小事,哪怕只是给一盆死掉的绿萝浇水,只要你足够投入,它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厅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我也懒得修,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天际线上。阳台上的绿萝还杵在那里,枯黄的叶子耷拉着,我走过去把它端起来,想了想,还是倒掉了花盆里的土,把那些干枯的根须清理干净,然后把花盆洗干净晾在了窗台上。做完这一切我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上结了一层雾气。我伸手擦了擦镜子,看见里面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有点疲惫但还算清明。我往下看了一眼,镜子底部,在雾气没有完全擦到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脚边。

我关掉浴室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的光影,摇摇晃晃的,像水波纹一样。我闭上眼睛,耳朵里能听到楼下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隔壁邻居家电视机的嗡嗡声,还有楼上不知道哪户人家水管里哗哗的水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夜晚的交响曲,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尖碰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我没有拿起手机,而是任由屏幕自动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种存在感,温温的,沉沉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按在我的背上。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没有睁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明天早上起来,它应该会更清晰一点吧。也许后天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也许永远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会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像一个伤疤,提醒我曾经发生过什么。但那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因为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有没有影子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知道自己是谁,还知道自己在哪里,还愿意睁开眼睛迎接第二天的太阳。至于其他的,都是附赠的。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房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在黑暗里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舒服极了。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准备睡觉。临睡着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到一个问题——那个无脸人到底是谁?他是真的存在过,还是我晒晕了产生的幻觉?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被困意淹没了,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越想搞清楚就越搞不清楚,不如放着不管,让它自己发酵,说不定哪天就自己冒出来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没有做梦,中间也没有醒过来。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条。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往地上看了一眼——一道长长的、清晰的影子从我的身体延伸出去,稳稳地铺在地板上,轮廓分明,颜色深沉,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跳下床,光着脚踩在那道影子上,感受着地板传来的微凉触感,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它忠实地跟着我做每一个动作,我抬手它就抬手,我转身它就转身,像是一个失而复得的伙伴,沉默地陪伴着我。

我洗漱完毕换了衣服出门,路过阳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洗干净的花盆,决定今天下班去买一盆新的绿萝回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在低头看手机。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还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了点头,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我看着电梯壁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影像,还有影像下面那个清晰的影子,忽然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挺好的。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几乎要把人淹没。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露水气息的空气,迈开步子走向了地铁站。身后,我的影子拖在地上,随着我的步伐一摇一摆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跟在我的身后。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离不弃的,就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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