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碾过,几片干枯的树叶,打着旋儿,最终停在卫星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边,他停下脚步,把外套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下巴,视线穿过这条熟悉又狭窄的胡同,落在了尽头那扇微微掉漆的红色铁皮门上。
门环上还挂着半截去年春节贴剩下的红纸。
这是他休赛期难得的假期。
也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在非春节的时间段里回老家。
卫星没有立刻去敲门,而是把拉杆箱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台边缘有些磨损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的置顶群聊【YS干饭大队】里正以每秒三条的速度刷新着消息。
【东明:卧槽!这帮青训的小崽子反了天了!居然敢在排位里抓我的单!我这暴脾气!】
【林锋:因为你菜得像个移动提款机。】
【谢无争:东明,今天的定点雷练习加一百组。】
【东明:mirror!你怎么也跟着林儿学坏了!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卫呢!老卫你出来评评理!】
卫星靠红砖墙上,看着东明的无能狂怒,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两下。
【卫星:我在呼吸没有你噪音的新鲜空气,少来沾边。】
发送完毕,他没有理会群里东明发来的一连串表情包轰炸,直接将手机按灭,塞回了外套深处的口袋里。
世界瞬间清静了。
卫星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抬起手在铁皮门上敲了三下。
“谁呀。”
院子里传来一声应答,铁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老太太头上戴着个深色的针织帽,身上系着一件沾着点面粉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根剥了一半的大葱,她眯着眼睛,在阳光下打量着门口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
“奶奶。”卫星把脸露出来,平时在基地里那副对谁都喜欢翻白眼,吐槽毫不留情的冷脸,在这一刻软化了下来。
老太太愣了足足三秒钟,手里的那根大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星儿?!”老太太猛地拉开大门,一把抓住卫星的胳膊,力气大得连卫星都觉得有些疼,“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咋穿这么少,冻着了吧?”
“没冻着。”卫星任由她抓着,顺势把行李箱提进了院子,反脚将铁门踢上,“基地放了几天假,我就买票回来了。”
“放假好,放假好!”老太太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咋又瘦了?这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了,你们城里那个什么敲电脑的工作,是不是不给吃饱饭啊?”
又来了。
卫星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行李箱推到墙角。
“吃得饱。”卫星熟练地应付着这套每次回家必经的说辞,“食堂天天大鱼大肉,是我自己苦夏,没长肉。”
“苦什么夏,这都入秋了!”老太太拉着他就往屋里走,“赶紧进屋,屋里生了炉子。你王婶前几天刚送来一篮子柴鸡蛋,我正寻思着给你攒着呢,这下好了,中午奶奶就给你蒸个大碗的鸡蛋羹!”
北方老式平房的格局,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卧室。靠墙的地方生着一个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个铝制的水壶,正发出“嘶嘶”的声响,壶嘴里冒着白色的水汽。
卫星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环视了一圈这个他长大的地方。
电视机还是那台老式的大屁股彩电,上面盖着一块钩花的白纱布;靠墙的五斗橱上摆着几个搪瓷茶缸,墙上挂着一本厚厚的撕历,日期停在十月一日。
一切都没有变,这种近乎停滞的陈旧感扑面而来,卫星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了下来。
“你先在炉子边歇会儿,我去和面。”老太太把卫星按在煤炉旁的一张小马扎上,“中午吃你最爱吃的手擀面,配鸡蛋羹。”
“我不饿,在车上吃过了。”卫星试图挣扎一下。
“车上的东西能叫饭吗?那都是糊弄人的!”老太太根本不听他的,转身进了厨房,一边走还一边念叨,“你看你这手,冰凉的。打电脑也得注意身体,别落下个关节炎的毛病。”
卫星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红色火苗,双手靠近炉壁,他没有解释电子竞技不是“打电脑”,也没有解释他现在的手速和反应有多么值钱。
在奶奶的眼里,世界冠军和村口网吧里那些逃课上网的半大小子,在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其实挺好的,卫星搓了搓手指,站起身,走进了自己那间位于东厢房的卧室。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木质的衣柜,还有一张靠窗的书桌。
床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上带着一股阳光暴晒后混合着洗衣粉的清香。
卫星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书桌上。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高中时的课本和复习资料,虽然上面落了一层浮灰,但看得出来,经常有人在整理。
而在那堆课本的正中央,摆着一个东西。
卫星走过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是一个款式古老,表面涂层都已经磨损掉漆,甚至连滚轮都不太灵活的旧鼠标。这是他刚开始打游戏时,在地摊上花二十块钱买的劣质外设。
后来他进了青训营,有了战队配发的高级鼠标,这个旧鼠标就一直被扔在抽屉的角落里落灰。
此刻,这个被淘汰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电子垃圾”,却被擦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地摆在他以前用来做数学题的草稿纸上。
卫星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个塑料外壳。
老太太大概是觉得,这是我“敲电脑”这个营生的某种饭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收回手,没有去动那个鼠标,也没有去动那些课本。
“星儿!出来端饭!”
厨房里传来老太太的呼喊。
“来了。”卫星应了一声,走出房间。
堂屋的折叠方桌已经被支开了。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老太太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间。
碗里是金灿灿的鸡蛋羹,这碗鸡蛋羹蒸得明显有些老了,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甚至边缘还有些微微发黑的硬壳,上面淋着一圈厚厚的香油,还撒着一大把葱花。
“王婶家的柴鸡蛋,就是香。”老太太把一双筷子塞进卫星手里,“快趁热吃。我还给你切了点咸菜疙瘩。”
卫星看着面前这碗卖相实在算不上精致的鸡蛋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奶奶,这……太多了。”
“多啥多!你那小猫胃口就是饿出来的。”老太太驳回了他的抗议,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手擀面,“大小伙子,就得多吃点,你看看隔壁你李哥,人家那身板,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提到李哥,卫星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太太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筷子,而是双手交叉放在粗糙的围裙上开口了:“星儿啊,你李哥上个月刚添了个大胖小子,摆满月酒的时候,那排场可大了。”
卫星低头,用勺子挖了一大块鸡蛋羹送进嘴里。
有点咸,香油味太重了,但他咽了下去。
“嗯,挺好。”卫星敷衍地应付。
“好啥好!人家跟你一样大,人家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老太太的话题终于切入了正轨,“你呢?上次在电话里问你,你老是打马虎眼。你老实跟奶奶说,你在外面那个大城市里,谈没谈个对象?”
卫星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就知道逃不掉这个环节。
“没谈。”卫星面无表情地看着碗里的葱花,“工作忙,没时间。”
“工作忙也不是个事儿啊!”老太太急了,一拍桌子,“你那敲电脑的工作,能干一辈子吗?我听人家说,那都是吃青春饭的,到了三十岁眼睛就看瞎了!”
“没那么夸张……”卫星试图解释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
“你别糊弄我。”老太太不听,“我寻思过了。你这次放假回来,正好。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是咱们县医院的护士,铁饭碗,长得也可水灵了,下午你收拾收拾,跟我去见见。”
“咳咳咳!”卫星被一口手擀面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太太,“相亲?!奶奶,我才二十三!我还没退役呢!”
“二十三咋了!在咱们这儿,二十三还没定下来,那都成老光棍了!”老太太理直气壮,“人家姑娘条件好,不嫌弃你没个正经单位,你还挑挑拣拣的。”
“我不是挑拣……”卫星觉得头疼,“是我现在真的没心思想这些,我们战队马上要备战新赛季了。”
“新赛季能给你生大胖小子大胖丫头吗?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吗?”老太太发出了灵魂拷问。
卫星被绝杀。
他发现,在老家的这套逻辑体系里,任何关于荣誉,世界冠军的辩解,都抵不过一个县医院的编制和一个子嗣来得实在。
但老年人就这种想法,他也没觉得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卫星掏出手机。
屏幕上,又是战队群的消息。
【东明:兄弟们!救命!雪松嫌我做的排骨太咸,一口都没吃!他是不是变心了?!】
【林锋:因为你把盐当成糖放了。还有,把你的排骨从我的视线里拿走,熏死我了。】
【谢无争:东明,下次进厨房前,先写一份操作流程报告。】
卫星看着屏幕上这些幼稚的对话,神经放松了些,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的老太太。
“奶奶。”卫星放下手机,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大块鸡蛋羹送进嘴里。
“相亲我就不去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在老太太发火之前,他加快了语速,“我下午帮您把院子里那个漏风的窗户修一修,我看那木框子都朽了,冬天冻人。”
老太太刚到嘴边的唠叨被这句话堵了回去,她看着卫星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碗卖相不佳的鸡蛋羹,看着他那张因为常年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最终,她叹了口气,把那盘咸菜疙瘩往他面前推了推。
“修窗户仔细点,别砸了手。”老太太念叨着,“你那手金贵,还得留着敲电脑呢。”
“嗯。”卫星闷声应道。
下午的阳光照进院子里,风停了,卫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户底下,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正在敲敲打打,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一锤子下去,不仅没钉进去,反而把一颗钉子砸歪了。
卫星皱起眉头,用钳子把废钉子拔出来,手机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谢无争私发的。
【mirror:到家了?】
卫星放下锤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拿起手机回复。
【卫星:到了。正在体验乡村木工生活。】
他随手拍了一张自己满手灰尘、拿着锤子的照片发了过去。
谢无争的回复来得很快。
【mirror:看来休赛期你过得很充实,注意手腕,别受伤。】
【mirror:另外,下周回基地后,你的体能训练加倍。王教练看了你上个月的体脂数据,很不满意。】
卫星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厨房。
厨房里,老太太正在剁肉馅。
“星儿!”老太太的大嗓门传出来,“晚上包芹菜猪肉馅的饺子!再给你炖个肘子!”
卫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胃里那碗还没消化完的鸡蛋羹又往上顶了顶,他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卫星:知道了,帮我给王教练带句话,让他提前准备好胃药,我回去后可能需要洗胃。】
发送完毕,卫星将手机重新放回窗台。
阳光很好,他重新拿起那把有些沉重的铁锤,对准了下一颗钉子。
敲击声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与厨房里剁肉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远处,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扑棱棱地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