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谢无争跟在王勇身后，推开了场馆侧门的玻璃门。
冷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场馆内那种因为几万人聚集而产生的燥热。
“走快点，别淋感冒了。”王勇竖起队服外套的衣领，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大巴车。
东明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场馆后台员工通道的方向。
“行了，别看了。”卫星停下脚步，一把拽住东明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拖上了大巴车，“教练都说了，他们现在需要自己待会儿。”
“我就是想看看他......”东明的声音闷闷的，瘫在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
谢无争和林锋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雨声和远处的喧嚣隔绝开来。
“小张。”王勇坐在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声，“饭店定好了吗？”
“定好了，教练。”小张从前排探出头，“还是那家中餐馆，老板给留了最大的包厢。二队那边我也通知了，张教练说他们收拾完外设，做个简短的赛后总结就直接过去。”
“嗯。”王勇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大巴车在湿滑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谢无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喂给林锋吃，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街景。
前排的东明突然诈尸猛地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谢无争：“mirror，你说雪松现在会不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哭啊？他平时看起来挺坚强的，但心思重，什么事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刚才比赛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他手都在抖。”
“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谢无争收回视线，“他是二队的指挥，是队长。如果他先崩溃了，剩下的四个人怎么办？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大概是怎么在复盘会上把失误总结出来，而不是找个角落掉眼泪。”
“可是......”东明还想说什么，缩了缩脖子，委屈地撇撇嘴，重新瘫回座位上，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大约四十分钟后，大巴车停在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旁。
中餐馆的红色招牌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醒目。
“下车。”王勇站起身。
谢无争拍了拍林锋的肩膀：“到了。”
林锋睁开眼，眼底还有些没褪去的困倦，他直起身，拉了拉滑到腰间的冲锋衣拉链，跟着谢无争走下大巴。
餐馆老板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们一行人，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各位辛苦了！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还是楼上那间。热水和毛巾都备着呢。”
“谢了老板。”小张走上前交涉。
众人顺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包厢很大，中间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圆桌，桌面上铺着白桌布，中间的玻璃转盘擦得一尘不染。包厢角落里还摆着两张真皮沙发和一个茶几。
空调的温度打得很高，驱散了众人身上沾染的寒气。
林锋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谢无争在他右侧落座。
东明一进包厢就开始四处张望，最后选了正对着包厢大门的位置坐下，眼睛盯着门口。
“你这是准备当门神？”卫星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我这叫占据有利地形，第一时间掌握敌情......不是，掌握我方战友的动向。”东明强行解释。
服务员端着菜单走进来。
“教练，点菜吧。”小张把菜单递给王勇。
王勇没接，摆摆手：“让mirror点。他知道大家口味。”
谢无争也不推辞，接过菜单，视线在上面快速扫过，点了一堆。
东明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门口：“怎么还没来啊......”
“复盘不需要时间吗？”王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输了比赛肯定要趁热打铁把问题点出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输了比赛拍拍屁股就走人？”
东明不敢顶嘴。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包厢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东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包厢门被推开。
张昊教练率先走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YS.A的五名队员。
走在最前面的是穆雪松，他穿着黑色的队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修长的脖颈。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软趴趴地贴在皮肤上，脸色略显苍白。
周毅和温章跟在他身后，眼眶有些发红，显然是刚哭过。
陈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Scope走在最后，金色的卷发有些黯淡，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来了。”王勇睁开眼，站起身，“快坐。菜马上就上。”
“王教练。”穆雪松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有些沙哑。
“雪松！来来来！坐这儿！”东明像一阵风似的冲过去，一把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甚至还用袖子在椅面上胡乱擦了两下，尽管那上面根本没有灰尘，“这位置好，正对着空调口，暖和！”
穆雪松看着东明那张写满殷切和担忧的脸，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清浅的弧度：“谢谢东明哥。”
他走过去，在东明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周毅和陈浩挨着穆雪松坐下。温章和Scope则坐在了韩游那边。
张昊教练走到王勇身边的空位落座。
原本宽敞的包厢瞬间被填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主动提起刚才的比赛。
东明坐在穆雪松旁边，浑身像长了虱子一样不自在，他想开口安慰，又怕说错话戳到穆雪松的痛处；想倒杯茶，又怕动作太大显得突兀。
他只能像个多动症儿童一样，一会儿摸摸桌上的茶杯，一会儿整理一下面前的骨碟。
谢无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服务台，拿过一个干净的茶壶，倒满了热水，然后走回桌边，先给张昊教练倒了一杯。
“张教练，辛苦了。”谢无争的声音温和。
“应该的。”张昊接过茶杯，叹了口气，“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谢无争没有接话，他拿着茶壶，顺着桌子边缘，依次给二队的队员们倒水。
走到穆雪松身边时，谢无争停下脚步。
穆雪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视线盯着面前洁白的骨碟。
“喝点热水。”谢无争将倒满热水的茶杯推到穆雪松手边。
穆雪松抬起头，眼眶有些微红，但他强忍着没有让情绪外露：“谢谢mirror哥。”
“第二局防守反击，指挥得很漂亮。”谢无争没有刻意避开比赛的话题，而是用一种探讨战术的平缓语气说道。
穆雪松愣了一下，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他以为所有人都会盯着他们的失误，却没想到谢无争关注的是他们唯一打出亮点的第二局。
“但是......”穆雪松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临场应变还是太慢了。如果我在发现他们主攻b点的时候，果断放弃A点，提前在桥头布防，也许......”
“没有也许。”林锋冷冽的声音突然从桌子对面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林锋。
林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看着穆雪松：“在那种高压环境下，你能在零点五秒内做出放弃A点的决定吗？你不能。因为你不仅是指挥，你还是个防守位。你的第一反应是守住自己的点，这是本能。”
“输给本能，不丢人。”林锋将茶杯放在桌面上，“丢人的是输了之后在这里假设如果。”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毅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看林锋。
东明急了，猛地站起来，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穆雪松面前：“林儿！你干嘛！雪松已经很难受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坐下。”王勇低喝一声，“林锋说得有错吗？”
东明咬着牙，不甘心地坐了回去，但依然恶狠狠地瞪着林锋。
谢无争没有阻止林锋。
“林神说得对。”穆雪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林锋的眼睛，“我确实犹豫了。在那种级别的对抗中，犹豫就是送命。这是我的失误，我认。”
林锋看着他，哼了一声：“认错倒是挺快。回去把第四局的录像看十遍，写一份详细的转点时机分析报告交给张教练。”
“是。”穆雪松点头。
服务员这时推着餐车走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上桌。
“来来来，动筷子。”王勇拿起筷子，“今天这顿，算是给二队接风洗尘。虽然没进决赛，但你们打出了YS的骨气。四强，对一支新队伍来说，足够骄傲了。”
“教练说得对！”东明立刻附和，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清蒸鱼肚子肉，小心翼翼地放在穆雪松的骨碟里，“雪松，吃鱼。这鱼刺少，肉嫩，补脑子的。”
穆雪松看着碗里的鱼肉，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东明哥，我自己来就行。”
“跟我客气啥！”东明又夹了一筷子白灼菜心，“多吃点蔬菜，补充维生素。你看你这几天熬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林锋看着东明那副狗腿的样子，满脸嫌弃的转头看向谢无争。
谢无争端着碗皮蛋瘦肉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散去热气，他察觉到林锋的视线，将粥碗推到林锋面前：“温度刚好，先喝点粥暖暖胃。”
林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饭桌上的气氛随着食物的下肚逐渐回暖。
大家都是年轻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口热菜下肚，原本压抑的氛围被冲散了不少。
周毅一边啃着糖醋里脊，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RedStar那个突击手简直是个变态！他拿重机枪压枪比我拿冲锋枪还稳！我在拐角刚露个头，就被他直接秒了！”
“那是因为你走位太耿直了。”卫星在旁边吐槽，“你那叫探头？你那叫送人头。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九条命啊？”
“我那不是想抓个timing嘛！”周毅不服气。
“timing不是你这么抓的。”谢无争放下筷子，拿过一张干净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习惯在掩体后进行提前枪预瞄。你探头的那一瞬间，他其实已经开火了。你撞上的不是子弹，是他预设的火力。”
周毅愣了一下：“提前枪？那怎么破？”
“闪身骗枪，或者用道具逼他走位。”林锋咽下嘴里的粥补充。
东明完全无视了这边的战术讨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穆雪松身上。
“雪松，这个山药排骨汤不错，你尝尝。”东明盛了一碗汤，殷勤地递过去，“这汤熬得白白的，看着就营养。”
穆雪松接过汤碗，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东明的手背。
东明的手猛地缩了一下，随后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在裤腿上蹭了蹭，耳根泛起一抹红色。
“谢谢东明哥。”穆雪松低头喝汤，没有注意到东明的异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虽然桌上没有酒，只有大麦茶和可乐，但气氛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王勇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队员们瞬间安静下来，知道教练要作总结陈词了。
“今天这顿饭，有两个目的。”王勇的目光扫过全场，“第一，是给二队接风。你们这次世界赛的表现，我看到了，俱乐部也看到了。虽然止步四强，但你们打出了自己的风采。回去之后，好好总结经验，明年的联赛，我看好你们。”
穆雪松带头，二队的队员们齐刷刷地站起身，端起手里的茶杯：“谢谢教练！”
“坐下坐下。”王勇压了压手，“第二件事，是关于接下来的决赛。”
王勇的视线转向一队这边：“下周六决赛，对手是RedStar，这支队伍的实力，你们今天在台下也看到了。”
“教练放心。”东明拍着胸脯。
“少吹牛。”王勇瞪了他一眼，“骄兵必败。林锋，mirror。你们俩是队伍的核心。决赛的战术布置，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