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季玄换上刑部尚书官服,带齐随行的禁军,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县衙。
听说京城的大官来了,县令与主簿闻讯慌忙出迎。
季玄没等他们行礼,直接让禁军封住县衙前后门,又命人将主簿先行拿下。
县令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大人,你这是何意啊?”
季玄不理他,只是让人将牢中在押人犯的名册取来,逐一核对。
在阴湿的牢房最深处,禁军找到了之前遇到的那个妇人的丈夫。
他叫马铁生,被关押在一个只能蜷缩而坐的小间里,两腿戴着沉重木枷,身上旧伤未愈,新伤叠着旧伤。
见到官差前来,马铁生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眼神里混着恐惧和麻木。
季玄亲自走进牢中,翻开名册,对狱卒质问道:“此人因何入狱?”
狱卒支支吾吾地回道:“他盗窃他人财物......”
季玄再问可有人证、物证,狱卒却答不出来。
陈元在一旁冷笑,“只有一份屈打成招的口供,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人却关了这么久,如此草率,尔等办案真令人作呕。”
季玄命人打开牢门,马铁生起初以为又要上刑,直到禁军为他除去木枷,又端来碗热水,他才慢慢相信眼前的人似乎跟县衙里那些凶神恶煞地官差不是一伙的。
季玄在与马铁生交流了一番后,便以刑部尚书的名义重新审理此案。
他命人将主簿押到堂下,又传牙行掌柜和那名老书吏指认。
牙行掌柜供出主簿多次带着衙役强迫百姓卖地,并将不愿就范者投入大牢。
老书吏则将主簿私抄田契、传递便条之事一一说明。
主簿起初还想狡辩,说都是牙行掌柜诬陷。
直到季玄命人呈上档案室中查抄出来的主簿亲手所写的那些账册,他才无奈地认罪。
从县衙的档案中,季玄发现近半年来,本县有大量田产被转移到李家名下,而县衙登记的税额却大幅减少。
那些被免除的赋税,实则是李家上下打点后,由衙役向百姓重复征收填补的。
紧接着,季玄就带着禁军包围了李家大宅。
李家家主见势不妙,还想从后门逃走,被守候多时的禁军当场抓获。
抄家之时,搜出田地契书一百余份,其中大多数都写着因偿还欠银自愿出卖等字样,却无百姓亲笔签名,只有鲜红手印。
陈元仔细验看后发现,那些手印颜色新旧不一,有的甚至已经发黑发紫。
经仵作比对,其中数枚手印根本不是活着的人能按出来的。
齐王在李家账册中还找到了几封与主簿往来的书信。
三天后,季玄在县衙大堂再次升堂。
这一回,堂下跪着李家家主、主簿、县丞以及数名衙役,而堂外站满了前来旁听的百姓。
马铁生被带上堂时,身穿干净布衣,虽然削瘦,却已不再像牢中那般瑟缩。
季玄当众宣告:马铁生蒙冤入狱,经查无任何实据,即日释放,发还田产。
听闻此言,堂外人群中,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挤出人群,疯了一般向马铁生跑来。
小孩一边跑,一边哭喊:“爹!爹!”
马铁生愣在堂上,等看清来人后,一瘸一拐地冲过去,将妻子和孩子紧紧搂入怀中。
一家三口在堂下哭成一团,围观的百姓中,不少人也红了眼眶。
季玄没有打断他们,只等哭声稍歇,才继续宣读对李家及主簿等人的处置。
李家所夺田产,全部登记造册,限日发还。
主簿、县丞、李家家主等人,即日起押解入京,由刑部跟御史台复审。
陈元观望着堂下百姓,忽的轻轻叹了口气。
齐王楚恒靠过来,低声问:“案子不是破了嘛,陈大人你叹什么气?”
陈元笑了笑,“我在想,当初那妇人在田埂边,若没有遇到我们,今天又会如何。”
齐王沉默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季玄审完此案,堂下百姓纷纷跪倒,高呼青天。
季玄没有露出丝毫得意,只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等此间事了,他还要将一路所见写成奏疏,如实呈给太子殿下。
解决了当地县衙的问题,季玄等人便不准备久留,他们还需要去衡皋查清姜怀一案。
... ...
又走了半月,他们一行人总算是来到了衡皋。
此时因为是大清早,城门也才刚刚打开。
季玄他们与百姓一起,排着队正在等待入城。
他们一行人没有在城门处暴露身份,季玄让禁军分成两拨,分别进入城中。
自己则带着姜怀,直接前往县衙。
姜怀看着熟悉的街道,脚下步子越来越沉。
数月前,他还是衡皋城里衣食无忧的富户。
可如今,再回故地,却隐隐心底发颤。
街边有几个卖炊饼的小贩,其中一人认出了姜怀,手里的竹夹子掉在了地上。
“姜......姜老爷?”
姜怀身体一僵,抬头看了过去。
卖炊饼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全是风霜。
他看着姜怀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也有明显的恐惧。
姜怀刚想说话,那汉子却迅速低下头,“不......我不认识你,我认错人了!”
说完,小贩转身便把炊饼摊往旁边推。
姜怀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现在自己就是个瘟神,谁都不愿意跟自己搭上关系。
季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转头问道:“你以前与他相熟?”
姜怀低声说道:“他以前在我家铺子里做过工。”
“我家出事之后,他也被县衙叫去问过话。”
季玄起了好奇心。
“照理说,你被判谋逆,与你相关之人都会入狱,他怎么会没事?”
姜怀抿了抿唇,“因为就是他指认我有罪的......”
季玄眼睛一瞪,刚想叫人把小贩拿下,可姜怀却直接伸手劝说道:“大人,算了吧......”
“他也是被逼的,他有自己的妻儿,若不那么说,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季玄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当他们来到衡皋衙门的时候,几名衙役正站在门口聊天,看到有人走近,立刻收起了懒散的姿态。
“这里可是县衙,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季玄走到台阶前,取出刑部腰牌,“本官乃刑部尚书,让你们管事的出来。”
衙役的脸色瞬间变了。
“请......请大人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季玄没有阻拦,他故意站在门口,任由姜怀暴露在那些衙役面前。
其中一名衙役认出姜怀后,脸色立刻发白。
季玄看见了,却没有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