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书恒看着罗家主,听到他的话后直接嗤笑道:“安分守己?”
“那你告诉我,罗家在衡皋、平陵、安川三地买下的那些庄子,是怎么回事?”
罗家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有想到顾书恒竟然查得这么清楚。
郑家主连忙开口,“顾尚书,这只是正常买卖。”
“北周旧地经历战乱,许多人急着变卖祖产,我们只是恰好有些余钱,帮他们解决燃眉之急。”
顾书恒气得笑了,“帮他们解决燃眉之急?”
“以市面上不到三成的价格,把人家祖传的田地买走,这也叫帮忙?”
郑家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顾尚书,话不能这么说。”
“当时北周刚刚覆灭,谁也不知道那边会不会再打起来,我们冒着风险过去收购产业,自然不能按照太平年月的价格购买。”
“若不是我们出钱,那些百姓连一口饭都吃不上。”
顾书恒的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敲。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很有道理?”
几位家主沉默不语。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买得便宜,可在他们看来,买卖就是买卖。
那些人愿意卖,他们愿意买,他们也没有拿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至于价格低一些,那是因为风险大。
这种事情,哪怕闹到太子殿下面前,他们也有话可说。
顾书恒看着他们的神情,心中又急又怒,眼前这些人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在他们心里,北周旧地的那些百姓不是同样要受律法保护的大夏百姓,而是一群失去了国家庇护、可以任意压价的对象。
顾书恒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之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不要再去触怒太子殿下?”
“你们知不知道,今日太子殿下已经派人严查,到底有哪些人恶意收购百姓家产。”
“若查到你们身上,你们想过后果吗?”
罗家主赶紧起身解释。
“顾尚书,我罗家确实收购了一些土地,但从未强买强卖。”
“那些百姓都是自愿出售,契约也都在官府备案。”
郑家主也急忙点头。
“我郑家也是如此,价格虽然比市面低,可绝没有逼迫他们签字。”
赵家主连忙补充道:“我们只是买了些荒地和无人经营的铺面,真正的良田并没有占多少。”
顾书恒看着三人的脸色,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没有强买强卖,事情便还有回旋的余地。
“最好你们说的都是真的,若是你们暗中威胁百姓,或者勾结当地官府,太子殿下绝不会放过你们。”
罗家主连连点头。
“顾尚书放心,我等绝不敢欺瞒。”
顾书恒盯着他们看了几息,好心地劝说道:“还有,立刻让人把所有契约、账册、银钱往来重新整理一遍。”
“凡是手续不全的,赶紧补齐。”
“若是确实占了人家的便宜,便把差价补上。”
几位家主的脸色全都变了。
“顾尚书,这......”
顾书恒抬手打断他。
“别跟我说什么正常买卖。”
“太子殿下是什么人你也应该清楚,只是一点银钱而已,若引起他的不满,得不偿失啊!”
几位家主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好不容易捡了个大便宜,还要主动把利润吐出去,搁在谁身上都会不舒服啊。
可看着顾书恒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几人在犹豫半晌后,还是咬着牙道:“我等明白了,多谢顾尚书提醒!”
... ...
第二日清晨,刑部尚书季玄便带着人马出了京城。
随行的有陈元、齐王楚恒,以及一队禁军。
姜怀自然也在队伍之中。
为了避免沿途引起骚乱,季玄没有使用过分张扬的仪仗,可那面绣着刑部标记的旗帜,仍旧让沿途官员不敢怠慢。
每到一处驿站,地方官员都会提前带人迎接。
这一行人当众,各个身份不凡,对于一般的官员来说,有这么一次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自然不想浪费,所以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讨好。
不过季玄却没有给他们太多套近乎的机会,他只接受最简单的饭食,也不收任何礼物。
有那么一名县令趁着夜色将一只木匣送到季玄的车前。
季玄看了一眼,便让人当场打开。
木匣之中是一对价值不菲的玉璧。
那县令满脸讨好,连声解释只是小小心意,并无其他意思。
季玄当即让人将礼物收下,可不等县令暗喜,便听到季玄说:“东西本官带走,本官会命人将它登记入案,作为你试图行贿的证据。”
县令当即跪倒在地,后悔地扇了自己几巴掌。
从那以后,沿途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季玄他们的车队。
一路急行,队伍到了北周旧地之后,原本还能并行两辆马车的官道,逐渐变成只能容下一辆车通过的土路。
道路两侧的房屋也变得低矮破败,有些村子甚至看不到几个年轻男人。
只剩下老人、妇人和孩子,站在篱笆旁,用谨慎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队伍。
齐王骑马走在旁边,见惯了大夏的繁荣,如今看到这副场景,忍不住唏嘘道:“这里比京城差得太多了。”
陈元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听到这话后掀开车帘。
“北周打了这么多年仗,许多地方早就被拖空了。”
“可只要朝廷愿意休养生息,百姓总能慢慢缓过来。”
齐王转头看了一眼,“有太子殿下在,想来这里的百姓很快就会过上好日子了。”
陈元默默地点头,他对于这些自然也是深信不疑。
他看着远处一名妇人正蹲在田埂旁,用一根破木棍挖野菜。
那妇人身边跟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孩。
孩子不停吞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妇人手里的篮子。
陈元的手指缓缓攥紧。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北周很多地方的田地一眼望不到头。
每逢秋收,村里到处都是金黄的麦穗。
如今同样的土地,却长满了杂草。
“停车。”陈元忽然开口叫停了马车。
他跳下马车,走到田埂边。
那妇人显然被吓到了,连忙抱紧孩子往后退。
“别怕,我们只是路过,不会伤害你们的。”
陈元尽量放缓声音。
妇人没有回答,只把篮子藏到了身后。
陈元看了一眼,篮子里只有几根野菜。
他从随身的干粮袋里取出两个饼,递了过去。
妇人犹豫许久,仍旧不敢接。
直到陈元将干粮放在田埂边,才拉着孩子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