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船第七日清晨,蜃楼号终于修好了。
老木工站在码头上,眯眼望着泊在港湾里的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岛民,衣服上沾满木屑,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把一件事做完了之后,才会有的光。
林毅从船舱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木屑。他在甲板上站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萧烬羽,点了点头。
“好了。”
萧烬羽站在码头上,看着蜃楼号。船身的裂痕已经修补整齐,新换的肋板颜色比旧的要浅一些,像伤疤上长出的新肉。左眼闪了闪。
【船体结构完整性:恢复到正常水平的八成七】
【建议:避免剧烈风浪,可安全航行至长白】
八成七。不够好,但够用了。
“明日启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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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沈书瑶在医棚里给病人换药。
三天前她说的“三天后我来换”,今天是第七日——她多等了几天,因为余震不断,她不敢离开太久,怕病人出状况。好在病人的状况比她预想的稳定,换完这次药,就可以放心走了。
十七个病人中,已有十五人明显好转。皮肤下的蓝光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手腕和脚踝处还有淡淡的痕迹。剩下的两个老人症状较重,但已经能坐起来吃饭了。
“再换一次药,应该就能下地了。”她对墨翁说,“药方我写在竹简上了。以后照着抓,连续服一个月。”
墨翁接过竹简,手在发抖。不是病,是激动。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
“墨翁。”沈书瑶打断他,“别说谢。”
墨翁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很淡的、很稳的温暖。
“好。不说谢。”他说,“老朽只说一句——沈姑娘,你比你父亲心软。”
沈书瑶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心硬?”
墨翁想了想:“也不是心硬。他是……太急了。急到顾不上疼。他自己的疼,别人的疼,都顾不上。”
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老朽问他,‘先生还回来吗?’他说,‘会。等我女儿来了,我就回来。’”
墨翁看着沈书瑶。
“老朽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懂什么?”
“他等的是你。他回不回来,不重要。他只要你来。”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药箱合上,把竹简捆好,把共振器挂回颈间。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怕惊动什么。
“墨翁。”她终于开口,“他欠你们的,我还不了。”
“沈姑娘不欠谁。”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会还。”
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医棚。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她站在台地上,望着远处的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娅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怀中抱着木盒。
“沈姐姐。”
“嗯。”
“你要走了吗?”
“明天。”
林娅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盒抱得更紧了一些。
沈书瑶蹲下身,与她平视。
“林娅,你真的不跟我们走?”
摇了摇头。
“我要留在这里。阿爸说过,巫女不能离开自己的岛。岛在,人在。”
沈书瑶没有勉强。她从怀中取出那块从洞穴里捡来的金属残片——7316-Stc-07。
“这个给你。这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留给你,做个念想。”
林娅接过残片,捧在手心,看了很久。
“谢谢沈姐姐。”轻声说。
沈书瑶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林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靠在她的肩头。
“沈姐姐,”声音很轻,“你会找到沈先生的。”
“会的。”
“然后呢?”
“然后……”顿了顿,“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不回来修那台机器。”
林娅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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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胡亥独自走到码头边,找到了林娅。
她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怀中抱着木盒。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去理,只是望着远处的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他在她身边坐下。
“林娅。”
她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胡亥。”
“我明天要走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记得我吗?”他问。声音很轻,像一个少年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林娅看着他,看了很久。
“会的。”她说,“我会记得,有一个秦国的公子,在瀛洲的码头上,问我叫什么名字。”
胡亥没有说话。
“你也会记得我吗?”她问。
“会的。”
“记得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记得你说,‘那我叫你胡亥’。”顿了顿,“在咸阳,没有人叫我名字。”
林娅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海面上的一道波纹。
“那我叫你胡亥。”
他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谁都没有再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胡亥才开口,声音很轻:
“林娅。”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回去之后,又变成‘公子’。”他说,“怕忘了这里。怕忘了你。”
林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木盒,沉默了很久。
“我阿爸说过,”她终于开口,“忘不掉的,就不用怕忘。”
胡亥看着她。
“怕的是那些想忘掉、却忘不掉的。”她说,“你不会忘掉瀛洲的。因为你不怕记得。”
沉默了很久。
胡亥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林娅。”
“嗯。”
“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不用谢。”她说,“胡亥。”
他笑了。那是他离开咸阳后,第一次笑得这么用力。
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娅。”
“嗯。”
“我会记得的。”
没有等她回答,大步走远了。
林娅坐在礁石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拐角。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盒。
“阿爸,”她轻声说,“他好像没有太傅说的那么坏。”
木盒没有回答。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大海,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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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萧烬羽在船舱中再次打开玉匣。
蓝光又暗了一些。左眼数据流跳出一行字:
【量子态稳定性:较三日前下降零点八分】
【累积下降:一点三分】
【预估:如持续下降,二十日后可能出现不可逆波动】
二十日。从瀛洲到长白,七日。从长白回咸阳,十五日。二十二日。
如果路上不出意外,刚好够。如果出意外——
合上玉匣,走出船舱。
沈书瑶靠在桅杆上,看了他一眼。
“有问题?”
“没有。”
她没追问。但她记住了他合上玉匣时手指停顿的那一瞬。不到半秒。可她看见了。
萧烬羽站在船头,左眼闪过一串数据。
【能量储备:一成五】
【预估:以当前消耗速度,可支撑航行至长白】
【抵达后余量:不足一成】
一成五。够到长白。但如果门后面没有充能设备,他和林毅都会在回咸阳的路上关机。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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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另一端,王贲正蹲在蜃楼号旁边检查船底的修补情况。
他是蒙毅的郎卫长,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伤疤,是在北境与匈奴作战时留下的。这次东渡,蒙毅带了十二名郎卫,王贲是领头的。
“将军,”他站起来,对蒙毅说,“船底补好了。但新换的肋板比旧的要软一些,遇上大风浪,撑不住太久。”
蒙毅点了点头:“能撑到长白吗?”
“能。”王贲顿了顿,“但到了长白,得再修。”
“到了再说。”
王贲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到蜃楼号旁边,和几个郎卫一起检查缆绳和帆具。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军人的习惯,在哪儿都一样。
萧烬羽看了他一眼。左眼闪了闪。
【观察对象:王贲,蒙毅郎卫长】
【评估:军事素养良好,可信任】
【备注:此人右膝有旧伤,阴天会疼】
没有出声,转回头继续检查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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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墨翁拄着拐杖,在台地上巡视。
他走过每一间石屋,每一顶帐篷,每一条窄巷。岛民们已经睡下了,鼾声从竖穴式住宅的缝隙里传出来,和着海浪的声音,像一首很老的歌。
他走到医棚前,停下脚步。
里面还亮着光。沈书瑶没有睡,她坐在草席上,借着共振器的蓝光,在竹简上写着什么。
“沈姑娘。”他走进去。
沈书瑶抬起头。
“还不睡?”
“写完了就睡。”她低下头,继续写。
墨翁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沈姑娘,”他开口,“老朽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沈书瑶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事?”
“沈先生走的时候,除了那只匣子,还留了一样东西。”
沈书瑶抬起头,看着他。
墨翁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珏,递给她。玉珏不大,半个巴掌大小,青白色,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圆形,中间一点。
天眼。
沈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如果你来了,把匣子给你。如果你要走了,把这个给你。”墨翁的声音很轻,“他说,‘让她带着这个去长白。门会认的。’”
沈书瑶接过玉珏,攥在手心。玉珏很凉,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不是石头的重量,是时间的重量。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走的那天。他说,‘墨翁,替我收着。别弄丢了。’”
墨翁笑了。
“老朽收了一年多。天天揣在怀里,睡觉都揣着。怕丢了,怕坏了,怕被人偷了。现在给你了,老朽反倒……”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书瑶听懂了。
反倒空了。
她站起来,走到墨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墨翁,”她说,“谢谢你。”
墨翁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扶住她。
“沈姑娘,别这样。”
“要的。”她直起身,看着他,“你替他守了一年多。这份情,我记着。”
墨翁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书瑶将玉珏挂在颈间,和共振器放在一起。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共振器的蓝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因为母石,是因为那块玉珏。
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
她把这份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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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海面上银光粼粼。瀛洲岛在月光下沉睡,火山锥的轮廓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沈书瑶坐在船头,手中攥着匣子。
忽然,她睁开眼。
不是心跳。是大地在震动。
很轻。很浅。像一头巨兽在深海中翻了个身。但萧烬羽的左眼已经亮了。
【检测到地震波:p波到达,震源深度约三十里,震中距约二百里】
“浅源地震。”他的声音很紧,“大的在后面。”
码头上传来岛民的惊呼声。但没有人乱跑——老人往台地高处走,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男人留在最后,检查火源、关好门窗。
“他们练过。”蒙毅站在萧烬羽身边,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沈先生教的。”墨翁说,“他说,这里的地会动。动的时候,不要怕,要按规矩来。”
蒙毅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都教了。”他说。
“就差一样。”墨翁的声音很轻。
“什么?”
“教自己活着回来。”
王贲和郎卫们已经冲到了码头上。他们没有往高处跑——他们往蜃楼号跑。加固缆绳,检查船体,把松动的货物重新捆紧。
“将军!”王贲喊了一声,“船没事!但缆绳断了一根!”
“补上!”蒙毅吼了回去。
王贲点了点头,带着两个郎卫冲上去。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军人的习惯,在哪儿都一样。
萧烬羽站在船头,左眼数据流飞速跳动。
【地震波强度:正在增加】
【预估:三十秒内到达峰值】
“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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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震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的,是重的。像有人在地底抡起一把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瀛洲的骨头上。
岛民们蹲在台地上,手拉着手,低着头。没有人喊,没有人哭。只是沉默地等着。
每一次震动,都有人低声数数。
“一。”
“二。”
“三。”
林娅站在废墟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还有。”她忽然开口。
沈书瑶看向她。
“还有三次。”林娅睁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大的。”
沈书瑶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娅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东边的海面,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码头上,一个木箱从船舱里滚了出来。
是赵高的箱子。
箱盖摔开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青铜铸就的人形,三尺来高,关节处嵌着母石碎片。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幽蓝色的,和萧烬羽的左眼一模一样。
萧烬羽站在船头,左眼蓝光大亮。但他没有在看地震数据——他在看那个傀儡。
他父亲造的。楚明河。用的是沈临渊的技术。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脸上没有表情。
王贲看见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是什么?”
赵高从船舱里走出来,弯腰把箱子合上。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捡一件掉了的衣服。
“没什么。”他说,“一件行李。”
王贲看着他,没有松手。
“赵府令,”他的声音很冷,“陛下有没有说过,东渡不能带兵器?”
赵高笑了:“这不是兵器。这是……玩具。”
“玩具?”
“陛下赏的。”赵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不信,可以去问陛下。”
王贲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真的——陛下确实赏过赵高东西。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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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浪来了。
不是很高——大约两丈。但很急,像一头从深海中冲出来的野兽,一头撞在码头上。栈桥碎了,石屋塌了,蜃楼号在港湾里剧烈摇晃,缆绳绷得像要断掉。
“一。”墨翁数着浪头。
“二。”
“三。”
第三道浪冲上了台地的边缘,海水漫过他的脚踝。他没有退。
浪退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月光重新洒落。但码头已经没了,栈桥碎了,石屋塌了一半。蜃楼号歪歪斜斜地漂在港湾里,缆绳断了两根,只剩一根还挂在桩上。
岛民们从台地上下来,沉默地收拾残局。没有人哭,没有人喊。他们只是沉默地搬开碎石,把能用的东西捡出来,堆在一起。
林娅站在码头的废墟上,抱着木盒,望着东边的海面。
“阿爸,”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木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盒。月光下,盒盖上的漩涡纹一圈一圈,像水波,也像母石的辐射纹。
“你说过,岛在,人在。”顿了顿,“岛不在了呢?”
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大海。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岛不在了,我也在。”她说,“我答应过你。”
攥紧木盒,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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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瑶站在废墟上,望着东边的方向。
那台机器还在运转吗?辐射泄漏,会不会影响地壳?
她不知道。但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量子场论的最后一条推论是:没有什么是孤立的。你在这里做一件事,会在别的地方引起后果。”
她攥紧手中的匣子。
“爸爸,”她轻声说,“瀛洲的后果,你知道吗?”
没有回应。
只有海风,与远方那道暗红色的光——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沉下去了。像一头巨兽,闭上了眼睛。
但它还在那里。
瀛洲的地底,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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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站在船舱门口,望着那道暗红色的光。
他的拇指在袖中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快了。”他轻声说。
船舱角落里,木箱安静地立着。箱盖已经合上了,裂缝用布条缠住,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但赵高知道,里面的东西听得见他的话。不是因为他懂母石,不是因为他懂量子场——是因为他试过。
在咸阳,他对着木箱说了三次“站起来”。第三次,箱子动了。
这是楚明河造的。用的是沈临渊的技术。陛下赏给他,是因为他在陛下面前说了一句:“臣愿为陛下试这傀儡。”
他试了。很好用。
他不关心原理。他只关心结果。
他拍了拍木箱。
“再等等。”他说,“快了。”
木箱里没有回应。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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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书瑶没有睡。
她坐在船头,望着瀛洲岛。月光下,岛上的火山锥沉默着,像一个蹲着的巨人。山腰的雾气散了,露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那是地震震出来的裂缝。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匣子。
“等我回来。”
四个字,沈临渊的笔迹。
她将匣子收回怀中,抬起头,望向西北。
长白在三千里外。
“芸娘。”
“嗯。”
“谢谢你陪我。”
良久,一声轻响。
「沈姐姐,我等你回家。」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道暗红色的光,一直望着,直到它彻底沉入海底。
但它在那里。她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