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隘的战报,是第七日傍晚送达朝歌。
彼时陈风正在鹿台观星阁,与多宝、金灵二位截教仙长,商议碧游宫后续阵法,与各地道观的统筹事宜。
闻仲未着甲胄,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常服,额间神目因连日疾驰,显得有些黯淡。
他入阁后先与多宝、金灵见礼,随即向陈风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以法力封存的留影玉简。
“臣闻仲,自黑风隘回,此战详情皆录于此,恕臣直言,西岐得玉虚宫助力,已非疥癣之疾。”
阁内明珠光辉柔和,映着闻仲凝重疲惫的面容,陈风抬手虚扶:“太师辛苦了坐下说话,多宝道兄,金灵仙子,一同观之。”
玉简被激发,柔和的光幕在阁中展开,映出黑风隘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混战。
从魔家四宝逞威,到杨戬、雷震子等阐教三代弟子奋力搏杀,再到王魔、杨森被白云、碧云二童所阻,最后是吕岳、罗宣联袂而至逼退西岐军。
光影变幻,捉对厮杀、法宝碰撞,将领怒吼声隐约可闻,虽无身临其境的煞气,但那战局的凶险已扑面而来。
光幕敛去,阁内一时寂静,夜风穿廊而过,带来远方的市井微声。
“好一个玉虚宫。”良久,多宝道人缓缓开口,目中宝光流转,显是心中不静。
“白云、碧云虽是童子,却得广成子亲自调教,道行不弱,那杨戬,玉鼎师弟倒是教出了个厉害角色,《八九玄功》已有小成。
雷震子风雷之力渐显峥嵘,金吒、木吒法宝运用也颇得法度……这还只是三代弟子。”
金灵圣母冷哼一声:“不过是仗着玉虚宫奇珍异宝堆砌,魔家四位将军久镇边关,疏于与玄门正宗交手,一时被其合击之术所趁,也是常理。
吕岳、罗宣二位师弟赶至,局势立稳。然……”
她看向闻仲,“闻仲师弟,观此战,西岐军阵上那层淡白光华,似乎比月前更凝实了几分?”
闻仲点头:“师姐明察。那便是姜子牙以玉清秘法,结合军阵杀伐之气,凝聚的‘玉清军气’。
此气对寻常道法妖术,颇有克制之能。我军士卒修炼‘莽牛劲’者,冲锋时气血如虹,本不惧寻常箭矢刀兵,但在此军气压制下,往往十成力道,只能发挥七八成,易疲惫。
张桂芳将军的‘呼名落马’之术,威力亦被削弱近三成,若非如此,魔礼寿将军也不至于……”
他未尽之言,众皆明了。
若非军气压制,魔礼寿不至于被杨戬四人,联手逼到那般险境。
陈风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看得比闻仲、多宝、金灵更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战场胜负,而是两种道路的碰撞。
西岐在玉虚宫扶持下,正在快速将“仙道力量”与“凡人军队”,进行结合与提升,虽显粗糙却已见雏形。
而殷商这边,截教弟子与商军的配合,更像是雇佣援助的关系,虽然高端战力占优,但在中等规模的战场上,反而容易吃亏。
“太师,以你之见,前线局势,可能速破?”陈风询问道。
闻仲沉吟,额间神目微开似在推演,片刻后摇头:“难。西岐军得玉清军气加持,守如山岳。姜子牙用兵老成,深沟高垒,不与我在野战中纠缠。
我军强攻,则伤亡必重,且难竟全功。
吕岳师弟瘟毒虽厉,然西岐军中似有玉虚宫,赐下的辟邪丹药与符水,难以大范围奏效。
罗宣师弟之火,亦被对方以水系法宝,或道法所克,如今之势,犹如钝刀割肉,旷日持久,于我军不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据王魔、杨森二位道友观察,西岐大营深处,时有玉清仙光隐现,恐不止广成子派来的两个童子。
若臣所料不差,玉虚宫二代弟子,已有他人暗中抵达,只是未至出手时机。”
多宝道人与金灵圣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截教虽不惧,可一旦金仙下场斗法,波及范围与因果牵连,将远超现在。
陈风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他微微闭目,脑海中诸多信息流转——破局,必须破局,但如何破?
“不能强攻,便需巧取。”陈风睁开眼,锐意逼人。
“玉虚宫以军气为盾,以玉清正道为基,稳扎稳打,是阳谋。彼辈自诩玄门正宗,视天下万法如无物。
那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不是倚仗阵法之正吗?那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截教阵道之威!”
“陛下之意是?”闻仲神目一亮。
多宝道人却微微蹙眉:“陛下,我截教阵法,确有独步洪荒者。然阵法需天时地利,更需布阵之人。
寻常阵法,恐难破那蕴含杏黄旗道韵的玉清军气,且布阵动静不小,西岐与玉虚宫,不会坐视。”
“寻常阵法自然不行。”陈风看向多宝胸有成竹。
“多宝道兄,截教万仙,可有精擅杀伐困敌之绝阵,且能快速布成,威力足以撼动金仙者?”
多宝道人捻须沉吟,目中似有无数阵图流转推演,一旁的金灵圣母却忽然道:“师兄可还记得,昔年西海浮烟岛论道,曾与秦天君、赵天君等十位道友,切磋阵道?”
“十天君?”多宝道人恍然,随即眼中爆出精光。
“是了!秦天君的‘天绝阵’,赵天君的‘风吼阵’,董天君的‘寒冰阵’,袁天君的‘金光阵’,孙天君的‘烈焰阵’,白天君的‘落魄阵’,姚天君的‘红水阵’,王天君的‘红砂阵’,张天君的‘地烈阵’,还有金光圣母的‘金光阵’!
此十绝阵,各依天时,演化一方绝域,内蕴先天煞气,变化无穷。
十阵连环自成天地,凶险莫测!当年秦道友曾言,十绝阵成,非大罗持重宝者不可破!”
闻仲闻言,亦是动容:“十天君之名,臣亦有耳闻,听闻此十位道友久居西海,潜心阵道,不问世事。
若能请得他们出山,于绝龙岭那等天煞绝地,布下十绝阵,莫说西岐军阵,便是广成子等人亲至,想破阵也需费尽周折!”
“绝龙岭?”陈风目光投向阁中,悬挂的军事舆图,落在金鸡岭侧后,那处标注着骷髅标记的险地。
“正是。”闻仲上前,指向绝龙岭。
“此地距西岐大营约八十里,山势险恶,地底有上古战场遗留的阴煞地脉,更传闻曾斩恶龙,龙血浸染,煞气经年不散,乃天地生成的一处绝地。
十天君若在此布阵,可谓如虎添翼!”
陈风凝视绝龙岭片刻,缓缓点头:“确是绝佳阵基。然,如多宝道兄所言,十天君逍遥海外,如何能请动?
且布此绝阵,所需资材必定惊人,动静亦大,如何瞒过西岐耳目?”
多宝道人沉吟道:“请人之事……或有一线机缘。闻仲师弟,你可还记得,百余年前你路过西海,曾助一位被毒蛟所困的道人脱险?”
闻仲略一回忆:“确有此事。那道人自称姓姚,阵法修为不俗,当时正在采集癸水精英,不慎引动了海眼毒蛟。
我以雷法惊走毒蛟,他赠我一道‘癸水护身符’以谢,言他日若有阵法疑难,可去西海浮烟岛寻他,莫非……”
“那便是姚宾,姚天君了。”多宝道人微笑。
“十天君同气连枝,情深义重。你于姚天君有救命之恩,便是与十天君结了善缘。此为其一。”
他继续道:“其二,十绝阵虽强,布阵所需天材地宝确实浩繁,然我碧游宫库藏,加上陛下内库支持,应可满足大半。
至于短缺的几样核心之物……”他看向金灵圣母。
金灵圣母会意,接口道:“云霄师妹的三仙岛,或有所藏,我可修书一封,陈明利害,云霄师妹深明大义,当会相助。”
“其三,”多宝道人目光微凝,“十绝阵起,煞气冲霄,确实难瞒。但也无需全瞒。陛下可下旨,命张桂芳、魔家四将所部,自明日起,对西岐各营发起不间断袭扰。
不求破敌,但求使其疲于应付,无暇他顾,吕岳、罗宣二位师弟全力施展瘟火之术,笼罩战场,既可杀伤西岐军卒,亦可搅乱天机,掩盖绝龙岭方向的法力波动。
如此,或可争取到布阵,所需的时间。”
陈风听罢,心中迅速权衡。
此计有风险——十天君能否请动?布阵能否成功?西岐与玉虚宫会作何反应?
一旦十绝阵被破,对士气将是巨大打击。但收益也极大——若能一举困杀西岐主力,甚至重创乃至留下几个玉虚门人,则全局主动尽在掌握。
最重要的是,这是打破目前消耗僵局,唯一可行之策。
“太师,”陈风看向闻仲,目光灼灼。
“你与姚天君有旧,又与十天君同为截教一脉。便劳你亲往西海浮烟岛一行,代朕,代碧游宫,相请十天君出山。
所需一应物事,无有不允,他们但有所求,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国本,朕皆可应允。
即便……”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即便他们不愿沾染过深因果,只需布下此阵,过后便可飘然远去,朕亦以国宾之礼相送,绝不相强。”
闻仲肃然,单膝跪地:“臣,领旨!定竭尽全力,说动十天君!”
“多宝道兄,金灵仙子,”陈风又转向二位截教仙长。
“碧游宫与三仙岛联络,筹措布阵资材,便有劳二位了,此外,绝龙岭布阵,需有高人护法,防备西岐或玉虚宫暗中破坏。寻常将领恐难胜任……”
多宝道人颔首:“陛下放心。我可请石矶师妹,暗中前往绝龙岭护法,她道行不弱且心思缜密,更兼与玉泉山有些因果,对玉虚宫手段了解颇深,正堪此任。
乌云、金箍、毗芦三位师弟,可加强朝歌,与碧游宫巡视,以防万一。”
陈风点头:“如此甚好。事不宜迟,便分头行事。”
众人领命离去,闻仲与多宝、金灵略一商议,决定由罗宣陪同闻仲前往西海,一则罗宣性烈如火,与擅长烈焰阵的孙天君或可论道。
也有个照应。二人当夜便悄然离了朝歌,化作遁光投西海而去。
多宝与金灵亦离开鹿台,回转碧游宫,一面传讯三仙岛,一面调集库藏物资。
阁中只剩陈风一人,他再次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金鸡岭,最终重重按在绝龙岭上。
“十绝阵……这可不是葫芦娃救爷爷的戏码。”他低声自语。
“过几日便让这洪荒看看,是尔等的玉清正道浩荡,还是我截教绝阵凶戾。这第一阵,朕定要赢得漂漂亮亮!”
他仿佛看到那绝龙岭上,十座绝阵冲天而起,煞气弥漫将西岐大军,连同其背后的玉虚仙光,一同吞没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