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里,担架猛地一歪,老葛半个身子差点滚出去。
林秋扑上去,一把按住担架木杆,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却硬是没松手。
“起来!”她冲那战士喊。
那战士咬牙爬起,腿上被弹片划了一道,血顺着绑腿往下淌。他看也没看,只重新扛住担架:“走!”
韩六在前头吼:“低头!贴着坎走!”
机枪子弹从他们头顶掠过去,带着尖厉的啸声。林秋几乎是半跪半爬地跟着担架往前挪,雪灌进袖口和领子里,冷得像刀。她回头看了一眼炭窑口。
苏勇还没出来。
下一瞬,窑口里冲出两道人影。
孟林架着苏勇,几乎是把他拖出来的。苏勇伤脚不能落地,只用另一条腿蹬着雪,肩上却稳稳架着那支步枪。他们没有跟着第二队走,而是朝炭窑右侧那块高石扑去。
那是整片坳子里唯一能看见东坡炮位的位置。
也是鬼子最容易打中的地方。
林秋脸色一白:“苏勇!”
风雪和枪炮声把她的声音吞了。
苏勇听不见。
或者听见了,也不能回头。
孟林把他拖到高石下,自己先翻上去。高石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勉强能藏半个身子。苏勇咬牙往上爬,伤脚被石棱碰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孟林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到石后。
“看见没有?”孟林喘着问。
苏勇伏在石缝里,抹掉眉毛上的雪水,朝东坡望去。
烟雾已经被风卷过去一半,东坡火光忽明忽暗。能看见几名日军正围着一门九二式步兵炮调整方向,炮身架在两块大石之间,旁边还有一具掷弹筒组。机枪阵地在炮位下方,正疯狂压制第一道石坎后的石头等人。
苏勇眯起眼。
距离不近,风大,雪乱,光线差。
可炮组的轮廓够了。
“右边那个,装填手。”苏勇低声说。
孟林举枪:“我打机枪。”
苏勇把枪托抵进肩窝,呼吸慢慢压下去。
炮声、风声、喊声,在那一刻像都远了。
他看见装填手弯腰抱起一发炮弹,看见炮手扶着炮闩,看见旁边军曹举着望远镜,正往炭窑方向指。
苏勇扣下扳机。
砰!
装填手身子一歪,炮弹脱手,砸在雪里。
几乎同时,孟林一枪打向机枪阵地。机枪手肩头中弹,歪倒下去,副射手立刻扑上来接枪。
“再打!”孟林吼。
苏勇重新拉栓。
伤脚的疼一阵阵往脑子里钻,他的手却稳得可怕。
第二枪,打中扶炮闩的炮手。
炮位顿时乱了。日军军曹立刻发现高石这边,挥刀大喊。机枪副射手调转枪口,火舌朝高石扫来。
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和石屑溅了苏勇一脸。
孟林一把按下他的头:“趴低!”
苏勇耳边一热,一块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颊。血流下来,很快被风吹冷。他没有理会,等机枪扫过去的一瞬,再次探出枪口。
砰!
副射手脑袋一栽,机枪哑了半息。
这半息,石头抓住了。
“冲!”石头从第一道坎后跳起,带着两名战士朝机枪阵地侧面打去。他们没有真冲到底,只是把火力往东坡一压,逼得日军炮组无法安心调炮。
孟林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队已经接近第三道石坎,老葛的担架被韩六他们抬得歪歪扭扭,却还在往前。林秋跟在旁边,一边跑一边回头。
“伤员快过去了!”孟林喊,“再压他们一轮!”
苏勇没有回答。
他盯上了那个军曹。
军曹很狡猾,半跪在炮盾后,只露出一只手和半个帽檐。他不再亲自装填,而是用刀逼着另两个日军补上炮位。炮口正一点点转向高石。
苏勇知道,下一发如果打出来,他和孟林连同这块高石都会被掀下去。
他换了个角度,枪口几乎贴在石缝上。
风雪从左侧刮来。
距离约一百五十步。
目标只露出半张脸。
他吸气,停住。
砰!
军曹猛地向后一仰,帽子飞进雪里。
炮位上的日军愣了一瞬。
孟林立刻大喊:“手榴弹!”
高石下方的一个游击队员早等着这一声。他猫腰冲到一处凸出的石坎后,拉开手榴弹引线,默数两下,用尽全力朝炮位甩去。
距离太远,手榴弹没有直接落进炮组中间,而是砸在炮位前方的雪坡上。
但够了。
轰!
爆炸震松了炮位旁边的积雪和碎石,小半片坡面滑下去,把炮架一侧埋住。九二式步兵炮歪了一下,炮口斜向天空。两个日军扑上去扶炮,苏勇又开一枪,打倒一个。
“炮哑了!”石头兴奋地吼。
孟林却脸色一变:“掷弹筒!”
东坡另一侧,掷弹筒组趁机完成了装填。一个日军跪在雪里校正角度,另一个刚把榴弹放下去。
“趴下!”
孟林扑向苏勇。
榴弹落在高石后方三步远。
爆炸声近得像在胸腔里炸开。苏勇只觉得背后一股巨力撞来,整个人被掀离地面,又重重砸在石窝里。耳朵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一片尖锐的嗡鸣。眼前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他摸到脸上全是雪和血,一时分不清哪里受了伤。
孟林压在他半边身子上,也好一会儿没动。
苏勇张了张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过了片刻,孟林撑起身,嘴角有血,冲他吼着什么。苏勇看他的口型,像是:“还能打吗?”
苏勇眨了眨眼,伸手去摸枪。
枪还在。
枪托裂了一道,准星歪了些,但还能用。
他点头。
孟林咧了咧嘴,像笑,又像疼。
高石周围被榴弹炸出一个黑坑,碎石冒着白烟。鬼子以为他们被炸死,炮组开始重新整炮。掷弹筒组也在准备第二发。
苏勇把枪架起来,视线却有些重影。
他甩了甩头。
林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只是在脑子里响。
你得醒着。
你要是想保住脚,就听我的。
苏勇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重影渐渐合到一起。
他先打掷弹筒手。
砰。
那个跪在雪里的日军往前一扑,榴弹滚到脚边。
另一个日军惊慌去捡,孟林的枪响了,将他打翻在炮位旁。
掷弹筒哑了。
但东坡下方,更多日伪军已经压上来。
他们不再只靠炮轰,而是分成两股,一股沿山腰石缝向炭窑口包抄,一股直扑三道石坎,想咬住撤退的伤员。伪军被日军赶着往前冲,喊声在雪里乱成一片。
石头那边压力陡增。
“孟股长!顶不住了!”
孟林回头看。
老葛和林秋已经过了第三道石坎,正在往老炭道入口移动。只要再有半盏茶工夫,就能脱离炮位直射范围。
还差半盏茶。
孟林抓起最后一颗手榴弹,看向苏勇:“我下去堵他们。”
苏勇一把抓住他袖子:“你一个人堵不住。”
“总比一起死在这儿强。”
“我去。”
孟林瞪着他:“你爬过去?”
苏勇没有争。他把枪推给孟林:“那你拿这个。我用短枪。”
“你疯了?”
苏勇从腰间抽出驳壳枪,检查弹匣:“山腰那股鬼子如果绕到炭窑后面,会直接截住林秋他们。我离得近,能从高石后头滑下去。”
孟林看了一眼地形。
高石后方确实有一条雪沟,直通侧坡。可那不是路,是被雪填住的碎石槽。正常人滑下去都可能摔断腿,苏勇这种伤脚,下去就是拿命换位置。
孟林沉声道:“不行。”
苏勇抬眼:“孟林,我们没时间。”
“你每次都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两人对视一瞬。
最后,孟林骂了一声,把一把子弹塞进苏勇怀里:“活着回来。”
苏勇淡淡道:“尽量。”
他翻过高石后侧,几乎没有犹豫,整个人贴着雪沟滑了下去。
碎石隔着棉衣撞在肋骨和肩背上,每一下都像铁锤。伤脚被迫拖在身侧,刚包好的布条瞬间被冰雪浸透。苏勇疼得眼前发黑,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滑到半途,他撞上一截枯松根,身体猛地一旋,差点翻进深沟。好在他伸手抓住一块突出的石头,手掌当场磨破,血沾在冰面上,又很快冻住。
他松手,继续往下。
落到底时,他几乎是滚进一片矮松丛里。
不远处,山腰包抄的日伪军正猫着腰往前摸。他们还没发现苏勇,只顾朝老炭道方向包过去。走在前头的是三个伪军,后面跟着四个日军。日军端枪压阵,伪军脸色灰白,脚步却不敢慢。
苏勇趴在雪里,喘息像破风箱。
他抬起驳壳枪,瞄准最后面的日军。
先打后面。
让他们以为身后还有人。
砰!
最后一名日军仰面倒下。
前头的人猛地回头。苏勇连开两枪,又打倒一个日军和一个伪军。剩下的人立刻趴下,朝矮松丛乱射。
子弹打得松枝簌簌落雪。
苏勇就地一滚,滚到另一块石头后,胸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他没敢停,换弹匣时手指冻得发僵,差点没插进去。
伪军有人惊叫:“后头也有八路!咱们被包了!”
日军小队长在远处怒吼,命令他们继续前进。
一个日军端着刺刀冲向苏勇藏身的石头。苏勇等他靠近,突然从石侧探枪。
砰!
日军向前扑倒,刺刀擦着石头扎进雪里。
另一名伪军转身就想跑,被日军喊住,又不敢跑,只趴在雪里胡乱开枪。苏勇趁机又退到第二处石窝。这样一来,侧翼包抄的敌人硬生生被他一个人拖在半坡上。
但他的子弹也快见底了。
高石上,孟林看见侧坡枪声响起,知道苏勇得手了。他再不犹豫,带着石头几人从第一道坎向后撤。边撤边打,把鬼子的主力一步步往石梁下引。
东坡炮位终于重新调整好。
没有军曹,炮组动作慢了许多,但炮还是响了。
轰!
炮弹落在第二道石坎后,把石坎炸塌半边。一名游击队员被气浪掀翻,滚出几步,挣扎两下没能爬起来。
石头眼睛一下红了:“二喜!”
孟林一把拽住他:“别回去!”
“他还活着!”
“回去你也死!”
石头咬得牙都响,却只能跟着撤。他边撤边朝炮位开枪,枪口抖得厉害。孟林按住他的肩:“稳住。打仗不是哭丧。”
石头猛地吸一口气,重新瞄准。
砰。
炮位旁一个递弹药的日军倒下。
“好。”孟林低声道,“再打一枪。”
石头眼里全是泪,却又稳稳开了一枪。
炮组再次趴下。
老炭道那边,林秋和韩六已经把老葛抬进了石梁背后。这里暂时避开了炮火,但仍能听见子弹打在石壁外侧的声音。老葛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排长呢?”
林秋没有说话。
老葛看着她的脸,心一下沉了:“他又回去了?”
韩六也急了:“俺就知道!那人腿都快没了还不消停!”
林秋抓起旁边一支步枪。
韩六一把拦住她:“林同志,你去哪?”
“接他。”
“你疯了?外头炮还炸着!”
林秋眼神冷得吓人:“他疯,我就得比他更疯一点。”
老葛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你们别一个个都往回冲!韩六,你去!”
韩六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你路熟,腿也没断!”老葛骂道,“把排长背回来!背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韩六咬牙:“成。”
林秋抓住他:“我也去。”
“你不能去。”韩六摇头,“你得看老葛。再说了,排长要是看见你往炮火里钻,非拿枪托砸俺不可。”
林秋还想说话,韩六已经猫腰冲了出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石梁下方一条狐狸洞似的小沟。那地方只有山里猎户知道,人在里面得半趴着爬,头顶子弹乱飞,却打不到沟底。韩六一边爬一边骂,骂鬼子,骂天气,骂苏勇逞能,也骂自己刚才为什么没多带几发子弹。
侧坡上,苏勇已经被压在一块孤石后。
敌人发现他只有一个人,胆子渐渐大起来。两名日军从左右包抄,一个伪军趴在正面火力压制。苏勇短枪里只剩最后几发,手边那支步枪刚才滑下来时摔坏了枪机,已经拉不开栓。
他听见左边脚步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近。
先左。
他猛地探身,一枪打过去。左侧日军应声倒下。
右侧日军抓住机会冲出,刺刀寒光直奔他胸口。苏勇来不及再瞄,身体向后一仰,刺刀擦着棉衣划过。他抬脚想踹,却忘了伤脚,剧痛瞬间炸开,整个人一软。
日军扑上来,枪托砸向他的头。
苏勇侧身躲过,伸手抓住枪管。冻硬的铁件割破掌心,他却死死不放。两人在雪地里翻滚,日军力气很大,膝盖压住苏勇腹部,伸手去拔腰间刺刀。
苏勇的驳壳枪被压在身下,拔不出来。
他看见日军狰狞的脸,看见对方嘴里呼出的白气,也看见更远处伪军正举枪瞄准。
就在这时,一声猎枪响从侧下方炸开。
轰!
那伪军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一翻。
韩六从雪沟里钻出来,半边脸全是泥雪,端着冒烟的猎枪大喊:“排长!低头!”
苏勇猛地偏头。
韩六抡起猎枪,狠狠砸在日军后脑。日军闷哼一声,身子歪了。苏勇趁机抽出驳壳枪,顶住对方胸口扣下扳机。
砰。
日军僵住,压在他身上的力气一下散了。
韩六冲上来把尸体掀开,伸手拽苏勇:“走!”
苏勇喘着粗气:“还有两个。”
“管他几个!炮要打过来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东坡炮口火光一闪。
韩六脸色大变,几乎是扑过去抱住苏勇往雪沟里滚。
炮弹落在他们刚才藏身的孤石旁。
轰!
孤石被炸裂,碎片像刀片一样飞散。韩六闷哼一声,后背被碎石划开几道口子,却死死护住苏勇。两人顺着雪沟滚下去,滚得天旋地转,最后撞在一段枯木上才停下。
苏勇咳出一口血沫:“韩六。”
韩六龇牙:“没死。你欠俺一条命。”
“记着。”
“别记了,快爬!”
韩六半背半拖着他,沿雪沟往石梁方向撤。身后日伪军发现他们要跑,立刻追上来。子弹在沟沿打出一串雪花。
就在他们快到石梁时,林秋忽然从石后探身。
她手里握着步枪,脸色苍白,眼神却稳。她瞄准追在最前的日军,扣下扳机。
砰!
日军栽倒。
林秋被后坐力震得肩膀一晃,又拉栓上膛。她不是战斗员,枪法远不如苏勇,可距离近,人在急怒里反而稳得出奇。
第二枪打在追兵脚边,溅起雪和碎石。
韩六大喊:“林同志好枪法!”
林秋吼回去:“少废话,快走!”
孟林和石头也撤到了石梁外侧。见苏勇被拖回来,孟林终于松了半口气,随即又吼:“全部进老炭道!鬼子炮要转移射界了!”
老炭道窄而弯,炮弹不容易直接打进去。可一旦鬼子追上入口,所有人都会被堵死在里面。
孟林决定反打最后一轮。
“石头,剩几颗手榴弹?”
“最后一颗。”
“给我。”
石头把手榴弹递过去,手指还在抖:“孟股长,二喜还在外头。”
孟林看向被炸塌的第二道石坎。风雪里,二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敌人的火力已经压过去,谁也没法确认他是死是活。
石头眼泪滚出来:“我想把他带回来。”
孟林咬紧牙:“我知道。”
“孟股长……”
“我知道!”孟林声音一下哑了,随即压下去,“但现在带不回。”
石头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低下头。
孟林把手榴弹别在腰间,拍了拍他的肩:“记名字。活着的人记着他。”
石头红着眼点头。
敌人越来越近。
伪军被炮火和日军逼着往前涌,已经逼到石梁下方。日军小队长躲在后面,不断挥刀喊叫。炮位上也开始调转炮口,准备轰老炭道入口。
孟林趴在石梁上,等。
等敌人靠近,等炮口转稳,等那名小队长再次露头。
苏勇被林秋按在石梁后,脸色白得像死人,手却还想去摸枪。
林秋按住他的手:“你再动一下试试。”
苏勇看她,声音很低:“我还能打。”
“我知道。”林秋眼眶发红,“但你不能每一枪都拿命去换。”
苏勇怔了一下。
林秋松开他的手,把那支步枪重新端起来:“这次换我。”
她转身趴到石梁边。
苏勇想拦,孟林却已经开枪。
砰!
日军小队长肩头中弹,向后倒去。几乎同一瞬间,林秋也扣下扳机。她这一枪打偏了,没有打中人,却打中了炮位旁边的弹药箱边缘。箱盖被打得翻开,几发炮弹滚在雪里。
孟林眼睛一亮:“打弹药!”
苏勇强撑着抬头:“别打炮弹,打炮手旁边的火把!”
林秋立刻明白。
炮弹未必会被步枪打炸,但火把旁边有引药和干草。炮组为了在风雪里点火照明,架了几个油布火把。只要打翻火把,引燃散落的药包,就够他们乱一阵。
孟林和林秋同时瞄准。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
一个火把被打断,滚进炮位旁边的油布堆里。
先是一团小火。
接着火苗舔上干草和药包,猛地窜起。
炮组大乱。日军扑上去踩火,伪军吓得四散。有人慌乱中踢翻一箱掷弹筒榴弹,榴弹滚得到处都是。火势在风里一卷,直接扑向弹药箱。
孟林瞳孔一缩:“趴下!”
所有人同时伏倒。
轰——
东坡像被一只巨手从里面掀开。
爆炸比之前所有炮声都大,火光冲破风雪,照亮了整片山坳。炮位上的人影被气浪抛起,炮架翻倒,碎片和雪尘一起冲上半空。冲在前面的伪军当场吓瘫,后面的日军也被震得趴倒一片。
老炭道入口这边,众人被震得耳膜生疼,土雪从石梁上簌簌落下。
片刻后,韩六抬起头,呆呆道:“娘哎……这下鬼子的灶炸了。”
老葛躺在担架上,虚弱地笑:“林同志,你这枪……比止血粉还冲。”
林秋没有笑。
她放下枪,手抖得厉害。刚才那两枪像抽干了她的力气。直到苏勇低声喊她,她才回过头。
苏勇看着她:“打得好。”
林秋眼圈一下红了,却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你少说话。”
孟林爬起来,脸上全是炭灰和血:“别愣!趁他们乱,进老炭道!”
这一次,没人再迟疑。
队伍迅速钻进老炭道。老葛的担架在中间,苏勇被韩六和石头架着,林秋跟在旁边,孟林断后。东坡爆炸后的火光还在烧,映得风雪发红。敌人一时被炸懵了,枪声稀稀落落,打不到道里。
老炭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冻土和碎石,两侧石壁狭窄,担架几次卡住,只能斜着抬。老葛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牙不吭。苏勇的意识又开始发散,耳边时远时近地响着炮声,像死人谷那场永远打不完的仗又追了上来。
走了不知多久,外头枪声渐渐远了。
孟林停下听了一会儿:“他们没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