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抬枪的手几乎不是自己的。
枪栓拉开的那一瞬,冻硬的铁件擦过掌心,像生生刮下一层皮。他来不及看膛里还剩几发,只凭着多年在枪火里练出的本能,把枪口往上一抬。
砰。
枪声短促。
日军曹长身子猛地一顿,刺刀尖已经压到韩六胸前,却再也落不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像是不明白那里为什么忽然开出一团黑红的花。下一刻,他栽倒在韩六身侧,刀还攥在手里,手指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韩六躺在雪里大口喘气,脸白得像纸。
老葛扑过去,一脚踢开曹长的刺刀:“还活着没?”
韩六咧了咧嘴:“差点让他给俺开膛。”
“没开就赶紧爬起来。”老葛伸手拽他,“狼可不管你是不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北侧石穴里又传来一声低嚎。
这一次更近。
风雪里,几双幽绿的眼睛在石缝后闪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伪军们本就被打乱,这会儿更不敢往前。一个伪军惊叫:“狼!真有狼!”
日军还剩几人,失了曹长,指挥顿时乱了。有人趴在石后还击,有人扯着嗓子喊,伪军却已经开始往后缩。
苏勇撑着枪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又栽下去。林秋扶住他,低声道:“走。”
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没有再推开她。
四人跌跌撞撞朝西口冲去。身后枪声零乱,夹着狼嚎和人的惨叫。也不知是狼真扑了人,还是伪军自己吓破了胆。青羊坳的风声在乱石间来回盘旋,像许多看不见的人在哭。
西口果然是一段斜冰坡。
冰坡不长,却陡,下面是一条被雪盖住的窄沟。韩六先探了一眼,回头道:“不能站着下,得滑。下头有石头,别撞头。”
老葛骂道:“你早说这是下地府的路。”
“地府也比鬼子手里强。”韩六把猎枪往背后一横,“俺先下。”
他坐到坡边,两腿一蹬,整个人贴着冰面滑了下去。下面很快传来一声闷响。
“韩六?”林秋喊。
“没死!”韩六在下头压着嗓子回,“下来!”
老葛看了一眼苏勇:“排长,你先。”
苏勇摇头:“林秋先。”
“你——”
“听命令。”
林秋看着他,眼里有火,却没有再吵。她把短枪塞进怀里,坐到坡边,抓住一丛冻硬的草根控制方向。苏勇想说“小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秋松手滑下,很快消失在雪雾里。
下方传来韩六的声音:“接住了!”
老葛嘿嘿一笑:“排长,这回该你了吧?”
苏勇刚要坐下,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踩碎冰壳的声音。
他回头。
两个日军从乱石后绕了出来,其中一个举枪就要射。距离太近,苏勇的枪已经来不及抬。老葛反应更快,整个人撞上去,把苏勇撞倒在坡边。
枪响。
老葛肩头猛地炸开一团血。
“老葛!”
苏勇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
老葛没倒。他像一头老狼似的扑向最近的日军,空枪当棍,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步枪掉在雪里,日军拔刀,老葛却已经抱住他的腰,咬着牙往冰坡边滚。
两人纠缠着跌下去。
另一个日军再次拉栓,枪口对准苏勇。苏勇半跪在冰坡边,抬起驳壳枪扣动扳机。
咔。
空响。
那一瞬间,苏勇心里反倒静了。
他看见日军冻红的手指压上扳机,看见枪口里黑洞洞的圆,看见漫天雪片从两人之间落下,慢得像旧日里村口飘下的柳絮。
砰!
枪声不是从日军那里来的。
日军身子一歪,子弹贴着苏勇耳边飞过去,打在身后石壁上。小梁另一侧,一支队伍从风雪里冒出来。最前头的人端着步枪,枪口还冒着烟。
“小豆子叫来的人!”下面韩六狂喜地喊。
来的是孟林。
他披着一件灰棉大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全是雪水,身后跟着十几个游击队员。人不多,但出现得正是时候。两挺捷克式没有,迫击炮没有,只有步枪、土枪和几颗手榴弹,可在这片乱石坳里,已经足够把溃乱的追兵压回去。
“苏勇!”孟林在风雪里喊,“下坡!”
苏勇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回答,身子一松,顺着冰坡滑了下去。
冰面狠狠撞着背和肘,伤脚在半途磕上凸起的石棱,疼得他眼前一黑。等他落到底,林秋和韩六已经扑过来拖住他。
“老葛呢?”苏勇喘着问。
坡底左侧传来一阵粗重的咳声。
老葛趴在雪窝里,身下压着那名日军。日军脖子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扭着,已经死了。老葛半边身子都是血,却还不忘抬头骂:“看啥?没见过爷爷摔跤?”
林秋冲过去检查他的伤,手刚按上去,脸色就变了。
老葛肩头中了枪,子弹穿过肉,没有留在里面,可血涌得凶。他自己倒像没事人似的,还在笑:“林同志,这回能不能轻点?我真没娶媳妇。”
林秋撕开他的衣服,声音发紧:“闭嘴,留着气喘。”
苏勇想爬过去,却被韩六按住:“你别动了。”
“放开。”
“排长!”韩六急了,“你再动,脚真废了!”
苏勇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眼睛发红:“他是我的兵。”
韩六被他这一眼看得愣住,慢慢松了手。
苏勇拖着伤脚,一点一点挪到老葛身边。林秋正用最后半卷绷带压住伤口,血很快把白布染透。她咬紧牙,从老葛腰带上抽下一截布,死死勒住。
老葛疼得脸都扭了,却还是笑:“排长,你别这副表情。老子还没死。”
苏勇盯着他:“我知道。”
“知道就成。”老葛喘了两口,“刚才那鬼子……劲还挺大。”
“你也不小。”
“那是。”老葛咧嘴,“李栓子那枪没子弹了,亏得我还有这把老骨头。”
苏勇没有说话。
上头枪声渐渐密起来。孟林带人占住西口两侧高处,用火力把追兵压在坳里。风雪遮住了视线,也遮住了人数。日伪军不知来了多少八路,更不敢贸然冲下冰坡。片刻后,青羊坳里传来几声爆炸,是游击队员把手榴弹扔进乱石间。
狼嚎又响了。
这一次,连孟林那边的枪声都停了一瞬。
韩六抬头看着北侧,低声道:“它们闻着血味了。”
老葛笑不出来了:“那还不快走?”
孟林从坡上滑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战士。他看见苏勇和老葛的样子,脸色沉了沉。
“还能动吗?”
苏勇道:“文件呢?”
孟林从怀里拍了拍:“在。”
“送走了?”
“已经派两个人先送往分区哨,小豆子带路。”孟林蹲下看了看老葛伤势,又看向林秋,“怎么样?”
林秋声音很低:“老葛要马上止血。苏勇的脚不能再走。韩六也伤了内里,不知道有没有出血。”
孟林沉默了一下。
身后的战士急道:“孟股长,敌人还在上头,咱不能在这儿停。”
孟林看向韩六:“西口出去多远到磨坊?”
韩六咳了一声:“直走一里半。不过不能回磨坊,鬼子要是摸过去,磨坊守不住。往南绕,有个炭窑,能藏人。”
“炭窑安全吗?”
“废了好几年,外头塌了一半,里头还有洞。”
孟林当机立断:“去炭窑。两个人抬老葛,一个人扶苏勇。林秋同志,你跟着伤员。韩六带路。”
苏勇道:“不回磨坊?”
孟林看他一眼:“你刚才不是一直不让敌人往磨坊引吗?现在还回去,是嫌鬼子找不到?”
苏勇闭了闭眼:“对。”
孟林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苏勇,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后头交给我。”
苏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
两个游击队员砍来松枝,临时做了副简易担架,把老葛抬上去。老葛一躺上去就不自在:“哎哎,别这么抬,我又不是地主老财。”
一个战士说:“老同志,你再乱动,林医生骂人。”
老葛瞅了林秋一眼,老实了。
苏勇由孟林亲自扶着。林秋本想过来,却被孟林摆手拦住:“你看老葛。他血不能再流。”
林秋看了苏勇一眼。
苏勇道:“我没事。”
林秋冷冷道:“你最好有事也憋着。”
老葛在担架上哼哼:“林同志,你这话比止血粉还冲。”
队伍顺着窄沟往南撤。
西口外的地势比青羊坳更险。山沟一折一折,雪堆在背风处能没到膝盖。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硬。身后枪声时远时近,孟林留下几名游击队员边打边撤,故意把脚印引向另一条沟。韩六则带着伤员走最隐蔽的小路。
走出半里,苏勇的脚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这种没知觉比疼更可怕。疼说明还活,麻说明像一截木头被绑在腿上。他每迈一步,都觉得自己不是踩在雪里,而是踩在某种空洞里,下一步就会整个陷下去。
孟林扶着他,忽然道:“你们从死人谷出来,损失多少?”
苏勇喉结动了动:“李栓子、赵铁柱、小马、阿顺……还有两个民兵。”
孟林脚步慢了一瞬。
风从两人之间刮过。
过了片刻,他说:“名单要报上去。”
“我记着。”
“遗物呢?”
“能带的都带了。”苏勇声音发哑,“有些带不出来。”
孟林没有再问。
他也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知道“带不出来”四个字里压着多少东西。战场上很多人最后剩不下一具完整的身体,剩不下一张照片,甚至连名字都来不及让后方知道。能活着的人,就得把他们的名字背下去,一遍一遍背,背到仗打完,背到有人在坟前喊他们回家。
担架上的老葛忽然开口:“孟股长,李栓子那枪,我还给带着呢。”
孟林道:“好。”
“他爹要是问,就说那小子没怂。”
“我亲自说。”
老葛闭上眼,嘴唇抖了抖:“还有小马那信……”
林秋走在旁边,拍了拍怀里的布包:“在我这儿。”
老葛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放心了些。
炭窑在一道山坳深处。
外头看去,只是一片塌陷的黑土坡,几根烧焦的木桩斜斜插在雪里。若不是韩六带路,谁也看不出雪窝后面藏着个低矮洞口。洞口被半塌的柴棚挡着,人得弯腰钻进去。
里面比外头暖些,却全是陈年炭灰味。墙壁乌黑,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深处还有一道窄洞,通向后山石缝。韩六说那是以前烧炭人藏货的地方,能钻出一个人,遇险还能逃。
孟林立刻布置人手:“两人在外头放哨,两个去后洞探路。其余人熄火,不准生明烟。伤员放里头。”
林秋顾不上喘气,立刻给老葛重新处理伤口。
火不能大,只能点一盏小油灯,还用破碗扣住半边,只漏出一点豆大的光。林秋跪在草上,手指被冻得发红,却稳得吓人。她先剪开老葛肩头的衣料,仔细摸了一遍,确认子弹穿出去,这才松了口气。
“没伤骨头。”她说。
老葛立刻来劲:“我就说,我骨头硬。”
林秋看他一眼:“但你血流得多,今晚要是发热,我照样能把你骂醒。”
“那我不敢发。”老葛咧嘴,笑到一半又疼得倒吸凉气。
林秋没理他的贫嘴,把炭灰刮开,取出布包里最后一点药粉。那药粉少得可怜,倒出来只够薄薄覆一层。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全撒在老葛伤口上。
苏勇靠在窑壁边,看见了,低声道:“留点。”
林秋头也不抬:“留给谁?留给你那只烂脚?晚了。”
苏勇不说话了。
孟林蹲在洞口,正低声和韩六商量路线。小豆子已经跟着送文件的人去了分区哨,若路上不出岔子,天亮前分区就能知道死人谷这边的情况。但敌人也不是瞎子,青羊坳一乱,磨坊那边迟早暴露。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守住哪一处,而是让文件和活着的人继续往后撤。
外头风雪呼啸,时不时夹着远处零散枪声。
每响一次,窑里的人就静一次。
没人知道那是自己人断后的枪,还是敌人搜山的枪。山里的夜色像一口大锅,把所有声响都闷在里面,分不清远近,也分不清生死。
老葛包好伤,脸色苍白地躺在草上,嘴却还闲不住:“孟股长,你这回可得给我们排长记一功。要不是他,文件早让鬼子捡了。”
孟林看向苏勇:“功劳以后再说。”
老葛不乐意:“以后以后,什么都以后。人要是没了,以后给谁说去?”
窑里一时安静。
苏勇抬眼:“老葛。”
“我说错了?”老葛硬撑着坐起半寸,又被林秋一把按回去,“咱这些人死就死了,可总得让后头知道,谁在哪儿死的,为啥死的。李栓子、小马、赵铁柱、阿顺,不能到最后就剩一句‘牺牲若干’。”
孟林沉默良久,点头:“不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册子被汗和雪浸过,边角卷起。他翻开一页,用铅笔在昏暗光下写字。
“李栓子,三排一班战士,死人谷阻击牺牲。”
老葛盯着那笔尖,喉咙动了动。
孟林继续写:“赵铁柱,三排二班战士,掩护文件转移牺牲。小马,通讯员,暗沟口负伤牺牲。阿顺……”
他顿了一下,看向苏勇。
苏勇声音很轻:“民兵,给我们带路。被炮震伤,还把路指完了。”
孟林写下去:“阿顺,老鸦坪民兵,带路牺牲。”
小油灯晃了一下,照得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点湿光。
林秋低头收拾染血的布,动作慢了许多。那封小马的信就贴在她怀里,隔着衣服,像一块烧热的炭。她想起小马临死前还惦记着“娘别等我吃饭”,心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老葛闭着眼,忽然说:“这样就成。”
孟林把册子合上,重新塞进怀里:“不止这样。等仗打完,给他们立碑。”
“碑上能刻全名?”
“能。”
老葛笑了一下:“那就好。栓子那小子字写得丑,名字还挺好听。”
苏勇靠着墙,没笑。
他的脸白得不正常,嘴唇泛青。林秋处理完老葛,终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裤腿卷起来。”
苏勇皱眉:“先看韩六。”
韩六正抱着肚子坐在一旁,闻言摆手:“俺没事,就是让鬼子踹了一脚,岔气。”
林秋看也不看他:“他要是内脏破了,现在已经吐血了。你这脚再不处理,明天就得锯。”
苏勇沉默片刻,把腿伸出来。
林秋小心拆开刚才临时包上的布条。布条已经冻硬,血和脓水黏在一起,撕开时发出细小的声响。苏勇的手猛地抓紧了身下干草,指节发白,却仍旧没吭声。
孟林走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下去。
伤口原本是被弹片划开的,后来又在冰水里泡了太久,边缘肿胀发黑,皮肉翻卷处混着泥砂和棉絮。最要命的是寒气入骨,整只脚背都发亮,像被水泡透的死物。
林秋深吸一口气:“得清创。”
老葛一听就缩了缩脖子:“啥叫清创?”
韩六小声道:“刮烂肉。”
老葛龇牙:“那还是别解释了。”
苏勇看着林秋:“现在?”
“现在。”林秋说,“再拖,毒气往上走,你想保脚都保不住。”
孟林道:“有麻药吗?”
林秋摇头。
窑里又静了。
没有麻药,就等于生刮。
苏勇只问:“多久?”
“不知道。”林秋从布包里翻出一把小刀,用油灯火苗烤了烤,又在酒壶里蘸了一下。那点酒还是韩六从窝棚带出来的,烈得冲鼻,“你要是动,我就割歪。”
苏勇点头:“老葛。”
“在。”
“你要是敢说话,我回去罚你挑三个月水。”
老葛立刻闭嘴,又忍不住嘟囔:“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罚人。”
孟林蹲到苏勇身边,把自己的腰带递过去:“咬着。”
苏勇没有接。
林秋忽然抬头,眼神很冷:“咬着。”
苏勇看了她一眼,终于接过腰带,咬在齿间。
第一刀落下去时,他整个身子都绷成了弓。
那不是普通的疼,而像有人拿烧红的钩子,从骨缝里往外拖肉。苏勇额头青筋暴起,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到黑炭灰里。林秋的手却没有停,她必须把坏死的肉、嵌进去的棉絮和泥砂全挑出来。每一下都像在她自己心上割。
老葛背过脸,不忍看。
韩六蹲在洞口,拳头攥得咯咯响。他见过猎物被夹断腿,也见过山民冻掉脚趾,可没见过一个人能这样咬着腰带,一声不吭地把疼硬吞下去。
孟林按住苏勇肩膀,低声说:“快好了。”
其实还早。
林秋额上也出了汗。油灯光太暗,她只能凑得很近,呼吸都不敢重。刀尖挑出一小块黑红的烂肉时,她眼眶猛地红了,却立刻忍住。
“苏勇。”她忽然说,“你得醒着。”
苏勇牙关咬着腰带,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你要是晕过去,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疼、什么时候没知觉。”
“嗯。”
“你要是想保住脚,就听我的。”
“嗯。”
林秋闭了闭眼,继续下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枪声完全停了。风雪反而更大,盖住了所有痕迹。窑里的人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只剩刀尖碰到铁盆的轻响,和苏勇压在喉咙里的喘息。
终于,林秋把最后一点泥砂挑出来,用酒冲洗伤口。
苏勇猛地仰头,后脑重重撞在窑壁上,眼前一片白。他几乎咬断腰带,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好了。”林秋声音沙哑。
她把干净布条一层层缠上,又用木片固定脚踝。没有好夹板,就拆了炭窑里一块旧木板;没有足够绷带,就撕了自己里衣。等一切弄完,她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苏勇吐掉腰带,低声说:“谢谢。”
林秋没有抬头:“别谢我。你要是再敢自己逞能,我亲手把你绑担架上。”
老葛立刻附和:“我作证,林同志说到做到。”
苏勇靠着墙,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一点很淡的笑:“行。”
林秋怔了一下。
她很少见苏勇笑。这个人平时总像一块埋在雪地里的铁,冷、硬、沉,什么都压在心里。可现在他疼得半条命都没了,笑起来却显得有些年轻,像还没被战争磨到只剩骨头的时候。
孟林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一点破草帘往外看。